张铁沟里的人 （其二）

张铁沟，陕南山区的一个小村子。民国时期，这里有位姓张的铁匠，打得一手好活儿，远近闻名遐迩，时间久了，张铁沟便也称惯了。这里的人，这里的故事，多着呢！

桂枝从三道坎回来烂树垭已经有一段日子了。每天总是沉闷不乐，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活蹦乱跳的丫头了。

老七总瞅着不顺眼。你一个外家人，怎么论也插不上人家老马家的事儿。把你忙进忙出，忙前忙后，得了什么好了？

桂枝可不这么想。那二姥姥可是老余家的人，我怎么说也是她外甥女，论亲论辈儿都得料理得。那张铁沟，没有什么味儿，人情味儿。我还醒着呢！

水秀来找桂枝，没见到人，问老七，老七说，这死丫头，不知道野哪儿去了。老七是桂枝大哥，因小时候砍柴摔跤过，断了右手三根手指，只剩大拇指和食指。整个烂树垭都知道他只有七个手指，快四十岁的人了，都没个婆娘。时间一长，都老七老七得的喊着了。老七是个小心眼儿，他认为别人看他是在嘲笑他，嘲笑他是个残废。

水秀叹了口气悠悠地说：“麻烦你告诉桂枝一声，说我找她有个事儿。”老七不想搭理水秀，就说：“行了，我知道了。”水秀还想说什么，见老七这不爱搭理的态度，也只好不说什么了。

桂枝从地头背了一篓子猪草回来，还未放下老七就说：“我说桂枝，张铁沟那水秀给了你什么好处了？让你每天神魂颠倒的。”桂枝说：“哥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老七愤愤的说：“你就装吧，今天那婆娘来找你了，还说什么找你有不可告人的大事。恶心着呢！”桂枝气不打一处来，觉得这哥不光身体残废了，心理也残废了。

第二天，桂枝换了身亮堂的衣服，拿了一包饼干，提了七八个鸡蛋，就朝张铁沟去了。

到了水秀家，水秀说：“桂枝，怎么才几个月不见，你咋瘦成这样了？”桂枝淡淡一笑：“姨，我没什么好拿的，就这一包饼干和几个鸡蛋……”水秀说：“傻孩子，姨可不在乎这个，姨在乎的是你这孩子能，孝顺，懂事。”

桂枝问水秀找她啥事。水秀不好意思的说：“本来我也不该接这差事，但你也不小了，过了年都十八了，也该找个人家了。”桂枝低下了头，声音小的如蚊子般：“姨，你尽笑话我，我都没想过哩。”水秀看在眼里，呵呵一笑，说：“还不好意思呢，我都是过来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便是这道理。前几天，村东头的杨家少爷回来了。”桂枝一惊，说：“杨家少爷回来跟我可挨不到边。”

要说这杨家少爷，可不是什么真的富家公子哥儿。这少爷叫杨府诚，因跟发动西安事变的杨虎城名字相近，儿时就被村里人称为少爷。确实，这杨家在张铁沟也是大族。杨家在这已经有百多年了，据说是清末湖广填川时过来的，祖籍麻城。可惜杨家是旺人不旺财，所以这么多年，开支散叶倒是不少，可就是日子过的马马虎虎。

府诚比桂枝大四五岁，小时候都在一个学堂读书，学习特别好，人又长得俊俏，身边总围着一堆女孩子。桂枝别提多羡慕了，也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一定得超过府诚，可是不管桂枝怎么努力，就是读不进书。后来府诚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而桂花肄业回家，喂了十几条猪，日子倒也过得去。

其实，桂枝在心里是钟意府诚的。可没成想，水秀拿着桂枝的生辰八字去杨家，杨家找在村口的锣鼓王给算了算，锣鼓王说，这两个娃八字相冲，命中犯克，可不能结合，否则大凶之兆。

锣鼓王这么一说，连府诚都不得不信。锣鼓王是村里出了名的算命人，谁家的娃吓着了，叫他一算，按个香，一拜，准好。谁家的猪猫狗难产，叫他一算，在某某方位插棵柳树，准保生产顺利。

可是桂枝不信呀！我命由我不由你。凭什么你说克就克啊，那新书上天天都在说相信科学呢！我桂枝偏要和你府诚好。

这晚，府诚睡得正香，就被咣咣的敲门声给吵醒。桂枝对少爷说：“我就要和你好。你可是有文化的人，新书上可说了，有文化的人都是讲科学的。”

府诚揉揉惺忪的睡眼，说：“你疯了吗？这大半夜的不睡，就为过来告诉我这些？”桂枝说：“对，我从烂树垭过来，就是要告诉你，你是个有文化的人，懂科学。”

府诚一惊，烂树垭到张铁沟少说也得走十来里路，你一个大姑娘大半夜的跑这么远就为了跟我说几话？越想越惊，犹如醍醐灌顶，顿醒，我到省城读了四年新学，倒不如个姑娘的思想解放。

府诚决定和桂枝好。但怎么跟大家说呢？桂枝说：“村里就你有文化，其他人都封建得很，肯定不同意我跟你好。”少爷想了想说：“我知道，放心吧，他们的工作我来做，你先在我家住，今晚别回了，不安全。”桂枝脸一红，说：“不了，我回家了，这么多年，不怕。”说完转身就跑，借着月光，少爷看到一个曼妙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月光中，确在少爷的心中愈见清晰。

果然，府诚和桂枝的感情遭到全村人围攻，整个阴坡荡，围得最凶，闹得也最凶的是锣鼓王。他怕，怕失去他的职业。府诚果真是个有文化的人，他站出来说：“我是个新青年，在省城学过文化，知道科学，我想走出大山，外面的世界跟大，科学告诉我封建迷信只会害人，你们多看看新书。你们一辈子都窝在这个山里，有什么出息？”

少爷的话像个重磅炸弹。有的说，太不像话了，这是要吃大亏了。有人说，这人疯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也有人说，他说的也是啊，我们一辈子都在这个穷地方，井底之蛙，坐井观天！果然是出去读过书的。

但毕竟开明者少。桂枝和府诚商量着逃出阴坡荡。

“杨府诚和那个女人私奔了。”张铁沟炸了锅。

桂枝朝张铁沟看了看，说：“这儿真像个笼子。”府诚牵着桂枝的手：“现在，你要飞出去了。”

杨府诚和桂枝私奔了，张铁沟闹了一阵，最后又恢复了宁静。

张铁沟里的人 （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