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阂之蓝（浅评《阿黛尔的生活》）

隔阂之蓝

隔阂之蓝（浅评《阿黛尔的生活》）

——浅评《阿黛尔的生活》

2013年金棕榈电影《阿黛尔的生活》不论在评委还是在观众方面都获得了一致好评。这是来自法国的导演阿布戴·柯西胥的第五部长片，长达三个小时。影片讲述了两个不同阶层的女孩的爱情故事：一个是读文学的底层阶级女孩，一个则是精英阶层的艺术家。本片原名《Blue is the warmest color》，但这所谓的“温暖的蓝”却似乎更多象征了一种隔阂与疏离。

（一）自我认知与认同的隔阂

片中的阿黛尔出场时正是高中时期，胡乱把头发堆在头顶，眼神飘忽忧郁，吃东西时时不时吮吸着手指，读马里沃的《玛丽安娜的生活》，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原始且不自知的单纯。她兔子般玲珑的嘴唇就像她本人一样，不由自主地微张时的懵懂惘然，发自内心地笑起来时弧度美妙单纯，浮游在她嘴唇周边的镜头特写淋漓尽致地将她的个性展示出来，以她独具特色的嘴唇为载体。

这一时期的阿黛尔对自我是没有清晰的自我认知的，但已经隐约感受到了一种模糊的指引，并为此焦虑与抑郁——可以看到她在尝试交往男友后却抑制不住地痛苦，而面对轻佻撩拨她的女同学却冲动地吻了上去，虽事后被告知不要当真，这段有些糟糕的经历却为阿黛尔指向了一条她不愿承认却清晰无比的路。

整部影片中阿黛尔几乎都是孤独、抑郁、焦虑的，我们很艰难地才从几个片段捕捉到她的一些快乐忘情的画面。在她置身许多热闹快活的场景中时，那些对阿黛尔进行的大量的特写镜头、长镜头，捕捉到的她的那些闪烁的眼神或是敷衍的动作，都会让我们疑虑这个青春期的高中女孩儿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总显得心事重重？其实，要解析阿黛尔的情绪相当简单，她的一切不适应不自在几乎都来源于她艰难的自我认同与周围大多数人的不包容。

隔阂之蓝（浅评《阿黛尔的生活》）

首先是学校环境。在学校里，从艾玛第一次来找她，二人身后传来的议论可以看出，学校里与她关系密切的女孩们并不待见同性恋，这之后阿黛尔与同学们从吵架到打架的冲突更印证了这一点。对于敏感青春期的高中孩子来说，学校大环境的不包容予人的打击无疑是令人沮丧的。

再次，阿黛尔的家庭。阿黛尔的家庭与艾玛的家庭有着鲜明的对比。艾玛的家庭作为上层阶级，对女儿有着更宽容的允许，甚至会对她们的亲吻致以微笑的祝福。而阿黛尔的家庭则中规中矩，履行传统，拜访的艾玛甚至得伪装自己有男友。这样的家庭环境无疑压抑了阿黛尔大胆的自我探索、认知与自我性取向的解放。

阿黛尔是困惑与犹疑的，即便与艾玛在一起后认同了自己此时作为同性恋的身份，却又没有向别人坦然自己的性取向的勇气，也都是学校与家庭压抑的痕迹所在。

隔阂之蓝（浅评《阿黛尔的生活》）

而艾玛，在第一次相见时发上那抹蓝色是她完全彻底的自我认知的典型象征。与阿黛尔不同，艾玛的自我认知是强烈而彻底的，她张扬自信的蓝色不仅仅表露在她的发色上。阿黛尔与艾玛初在一起时，循规蹈矩的阿黛尔与艾玛显得并不相配，刺目的蓝似乎是不同阶层的两人的隔阂。但此刻的隔阂不是冰凉的，而是美好与惊奇的，是推动两人向对方的世界好奇地探索的动力。

即便在艾玛染回金色后，那抹明亮肯定的蓝仍然存在于她的眼睛里。蓝色并不仅仅限于她的头发，而是作为她眼睛的颜色向观众们展示了这个女孩的独特之处。她从来没有阿黛尔的犹豫与畏缩，艾玛生活的环境允许她大方自然地将阿黛尔介绍给她的朋友与同事，而阿黛尔在影片中从始至终都没有主动向别人公开过自己的女友，而这样的不对等竟然贯穿了二人从相识到相爱相伴的整个感情时期，因而二人积攒了相当多的矛盾与不满也是必然的结果了，这也成为最后两人分手的导火索之一。分手时艾玛的蓝眼睛里冰凉而愤怒，这抹比阿黛尔遮掩迷惘的褐瞳直白坦荡得多的蓝色，这抹无法接受任何背叛与不坦诚的蓝色，使两人的隔阂达到了巅峰。而归根结底，两人的矛盾与不同的认知，源于她们有着巨大的阶层差异。

隔阂之蓝（浅评《阿黛尔的生活》）

（二）阶层差异的隔阂

单从影片开头阿黛尔一方的生活来看，我们看不到阶层的差距，一切以阿黛尔中下层阶级的生活为中心，但是当艾玛出现后，对比悄然而至。

上文已经谈过，二人家庭对于性取向与职业选择的不同观点，不同的家庭就像是不同阶层的缩影——常吃意面的人总是对牡蛎蘸柠檬感到陌生，二人家庭饮食的隔阂只是最表面的差异。而在价值观上更是有着巨大差异——艾玛的家庭中，她的母亲与继父也谈着艺术与自由，赞同人独立自我价值的实现与追求，而阿黛尔的父母则认为女艺术家嫁个有钱人才是正经要事。家庭对于个体思想的引导与影响是不可小觑的，这无疑也暗示了最终艾玛与阿黛尔不合的价值观冲突。

再谈个人。艾玛是精英阶层的画家，住在宽敞带庭院的房子里，所接触的也是高级策展人、艺术家、导演、演员们，与他们在艺术、商业上谈笑风生。而底层出身的阿黛尔显然游离于人群之外，唯一能做的只是不断地为别人添意面。艾玛对阿黛尔此刻的窘境一无所知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艾玛是一个自称能捕捉模特们每个瞬间的画家，在第一次约会就敏锐地感觉到了阿黛尔与她在社会阶层上存在沟壑，所以曾为她们接下去的交往感到犹豫，但这时却似乎迟钝地一直与怀孕的前女友交谈，而任由阿黛尔焦灼地向这边投来目光，这显然是不合情的。所以，如果说阿黛尔与男同事肉体出轨，那么艾玛的精神出轨也就是从她与有孕的前女友重见开始，她并非情商太低不懂得照顾女友，而是此刻二人已经有了分裂的迹象，因而艾玛向同一个圈层的前女友靠近了。为什么艾玛会与前女友丽兹越走越近而与阿黛尔疏远？阶级差异仍然是不可避谈的因素。

隔阂之蓝（浅评《阿黛尔的生活》）

与艾玛在一起后的阿黛尔按部就班做了老师，在托儿所里带孩子们。可艾玛以及她的圈子里的人们显然是不够认可这样的职业的，这尤其体现在阿黛尔回答了她的职业后，询问她的人有一刻尴尬无言的沉默。

艾玛希望她“做你真正想做的”，可她似乎并未真正了解阿黛尔的个性。影片中的阿黛尔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点，即随遇而安。她没有清晰的人生规划，没有野心与欲望，她所走的每一步都遵从她内心最自然原始的想法。当老师，就是她所读的学科的未来最稳定、最大众的职业走向，于是她选择当老师，而将自己原本有的写作天赋用在自写自赏的小故事上。这就是阿黛尔选择的生活方式。阿黛尔的随遇而安即是错误么？对生活单纯的要求就是无知吗？我们无从回答，但在艾玛看来显然是无法接受的，艾玛作为精英阶层的知识分子基于自己的固有观念向阿黛尔灌输同样的职业认知，她潜意识里始终认为阿黛尔的选择就是“止步不前”。可以看出艾玛实际上并没有完全认同阿黛尔所属的阶层生活。艾玛是一个忠于自我自由与自我价值的人，在她看来，一个人终将为他自身的价值实现而不断奋斗跃进，而安于现状是不可忍受的。两人价值观的不合终将艾玛推向与她在未来规划上更契合的丽兹身边，蓝色不再温暖，只剩下象征隔阂的沉淀。

导演在访谈中提到，这部影片中同性恋并不是他要表达的主题，社会差距才是。同性恋在这里面只是元素之一，而社会差距的巨大是致使这对同性恋情侣追求不同从而分道扬镳的根本原因。

值得一提的是原著中女主角的名字并不是阿黛尔，而是克莱芒蒂娜，作为北非突尼斯移民后裔的导演在电影中却选择保留女主角扮演者阿黛尔的名字，是因为这个名字在阿拉伯语中的意思是“公正”，而导演对法国社会中不同阶层的人们之间的差异有着切实体会，也契合了这部分主题。

隔阂之蓝（浅评《阿黛尔的生活》）

（三）只谈爱情

抛开同性恋的因素来看，阿黛尔与艾玛的感情故事其实相当普通，有着每一对以失败告终的情侣故事的影子。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的一见钟情，第一次约会的腼腆试探，契合的性，家庭的差异、未来追求的不同、前任……

可我们就是会被这样的故事打动。为影片中有关进食、爱、痛哭的粗暴镜头展现出来的淋漓尽致的生活真实感，为阿黛尔曾经的迷惘痛苦，为她们相遇的偶然与美丽，为艾玛的那句“我对你有无限的温柔，一生一世。”我们宁愿相信，这段感情的存在并不是为了向我们展示法国真切存在的社会差异，而是仅仅为了描绘一段蓝色温暖的爱情，一段不应有交集却相互靠近的爱情。

阿黛尔是这样全情投入这段启蒙她的感情，将艾玛与有关她的一切都深深融入了她生活的血肉，以至于在被分手时歇斯底里完全失态，任由眼泪纵横，鼻涕流进嘴里；以至于在离开艾玛后她的生活都充斥着蓝色，在蓝色的海洋里无助地漂浮着，在长街上穿着蓝裙子，点一支落寞的烟，她成了蓝色，可此时的艾玛却已经是红色，她们似乎永远都无法相融。有人评价，阿黛尔就像个婴儿一样活着。是的，像个婴儿一样简单懵懂的阿黛尔就这样在生活里浮沉，可你却忍不下心去责备她，因为她干净纯粹得只剩下忧郁的蓝。阿黛尔是这样的原始，她的一切举动都遵从她最原始本真的心愿。“跟你在一起我很快乐，这就是我快乐的方式。”

可是……

“我跟别人在一起了。但我对你有着无限的温柔。一生一世。”

这就是艾玛更认同的萨特的责任论。

这就是艾玛对阿黛尔蓝色的爱，或许它曾经无限接近温暖，可它终究是冷色调。

周濂说：生活贴得太近就会伤害灵魂，灵魂贴得太近就会疏远生活。当电影结束，我们无从得知阿黛尔与艾玛之后的人生，而回归现实，希望我们都能在生活与灵魂间寻找到一份安稳的平衡，淡化那蓝色的隔阂。

隔阂之蓝（浅评《阿黛尔的生活》）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