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铃的脸上贴着一片纸，坐在一棵松树上。
确切地说，纸是贴在她的小鼻子上。“阿嚏”一声，纸被喷飞了出去，她伸手捉它回来，揣进口袋，嘀咕了一句“鼻鼻不好真苦恼”——没错，她又有点生病了，可能是前几天出去玩受凉了吧。妈妈一看见她出现症状，立刻小题大做地着急起来，劝她在家静养，还给她灌了好几大碗苦苦的汤药。
大约是药劲让她晕晕乎乎的。或者，是昨天在回家的路上就开始犯晕了？记得她到家时雪霁天晴，暮云遮掩着一闪一闪的星星。等到睡下以后，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星星们讲故事，讲的也是关于城堡和舞会的，说是有一个特别好的姑娘，总被继母虐待，整天穿得灰扑扑，幸而仙女帮忙，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城堡里参加王子的舞会，结果王子被她深深打动，他们两个结了婚，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还快乐美满地当上了爸爸和妈妈………
哦——蓝铃突然深受启发：她的妈妈也挺好的呢，眼下虽然没有王子，但是有一个现成的精灵族长在城堡里举办舞会啊。要是妈妈去参加，再把他打动得想结婚，她们家是不是也就有爸爸了呢？原先那个爸爸没了，说实话，她多少还是有点不痛快。如果能补上一个新的，总是聊胜于无吧。
她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可行的计划。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怎么劝妈妈去参加舞会了。妈妈的胆子好像特别小，整天只想缩在森林里。让她去参加血族举办的舞会，估计是有点难度。
果然，她“噔噔噔”地跑回家，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气派的城堡和流光溢彩的欢宴之后，妈妈的反应一点也不积极，“我为什么要去参加他们的活动啊？再说你现在正病着，我哪有心思出门，我们先好好地把你身体调理好再说吧。”
可蓝铃才不会放弃呢——正面的不行就来迂回的，她总有办法搞定妈妈。
她先乖乖地在床上躺好，等到下午妈妈去森林里采药了，她就“噌”地掀开被子跳下地，跑去厨房翻出一只红红的小南瓜——故事里说，那个姑娘是坐着仙女的南瓜马车去城堡的，她也要给妈妈留一部最漂亮的马车。
刚刚躺着装睡的时候，她一直在心里努力酝酿着相应的魔咒，差点把自己累坏。现在，她把这些心血之作逐一封印到南瓜里；对了，还没有老鼠变白马，她想了想，打开抽屉，数出平时收集的三片麻雀羽毛，把它们系在南瓜柄上。这下好了，只等稍后妈妈回来，所有的咒语就都会自动生效：南瓜会变成马车、羽毛会变成飞马，直接载着妈妈飞到城堡去找她，多棒！
她志得意满地出门了。她将在城堡里坐等妈妈的到来——妈妈不来，她就不回家。如此这般，妈妈，你一定会来的。
然而千思万虑，蓝铃还是疏忽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南瓜马车的尺寸。
当林檎儿回到家，看不到女儿，却听到一阵轻微的马蹄哒哒时，循声所见向她驶来的，是一辆精巧的玩具马车：金红色的车厢顶部装饰着铜绿色的蕾丝花边，四壁镶嵌大颗深红的、暗蓝的宝石，月白的、古银的珍珠点缀其间，窗口还飘着绛色轻纱——很有一种别致的美，但只适合布娃娃乘坐。
蓝铃因此只能失望了。她变成猫咪在城堡里等了又等，也没有等来故事里那种神秘淑女闪亮登场的轰动效果。她藏身在宝座后面的一只大花篮里，等得都困了，眯着眼睛、抱着尾巴打起了瞌睡，完全没看到妈妈跟着袖珍马车、坐着扫帚飞来，从一扇窗外掠过；她也没看到妈妈裹着墨绿色的披肩、戴着帽兜，默念林中岚气织成的咒语，身影缥缈地溜进大厅。
云钟明却都看到了。或者说，是他如有所察，却捕捉不到真确的痕迹。这种奇特的感觉让他中断了本来的思绪——他本来刚得到空闲，在应对了几大家族首领的热络攀谈之后，正端着一杯杜松子冰水啜饮，脑海里若有若无地飘过昨晚的一幕幕梦境：他好像梦到一棵歪歪扭扭的杜松树，树下一张长椅，椅子腿也都是歪的，一个孩子端坐在长椅上，正在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他便心生许多期待，仿佛马上就会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唤出他早该听到、却永远无望听到的那一声“爸爸”……
蓝铃还趴在花篮里，睡得沉沉的，她依稀觉得自己是回到了昨天夜里做过的一个梦中，那是一个遇到爸爸的梦。但是遇到的到底是哪个爸爸——是从前丢掉的那个，还是新近想要找到的呢？她却怎么也搞不清楚。她只知道梦像一面冰丝的大网，越来越紧地捆住她，让她无法挣脱。
林檎儿焦急地在大厅里穿行，四处张望着有没有哪里露出一截猫尾、或是一部分毛茸茸的圆脊背。她正在使用的这一道隐匿魔咒，效力不一定能维持多久，一旦在这么多血精灵当中暴露了行踪，那后果真有点不堪设想。更何况那些精灵的族长也在这里，据说他是掌握魔法的，如果和他正面冲突……她嗓子里干咽了一下，把披肩裹得更紧了几分。
然而云钟明还是再次注意到了空气中的某种异样，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一抹近乎透明的微光游走在湖中、不断地分开水波。有人在使用魔法。他蹙起了眉头，放下水杯，向宝座那边的花篮走去——他知道那只来历不明的猫藏在那里，它总是笨笨地进入他的视野，还以为他不曾发现。根据他昨天了解到的情况，它也并不是一只真正的猫，很容易推测，它只是一种魔法变形:变成猫、变成狼，都是那一个，“女巫的孩子”。那么现在他感觉到的另一股魔法，多半也是因这个孩子而来。他猜那是孩子的母亲，那个女巫，来找她的小调皮鬼。
他对她们并没有兴趣，只要不是蠢到专门来惹是生非，他都可以不去计较什么。
他已经走到了花篮边，便顺手把里面的猫崽掏了出来。隔着厚厚的绒毛，他也能感到它的身体异常地发烫。
“蓝铃！”林檎儿猛然看到了那个提着猫崽的背影，心里一声惊叫。她没注意到那个人是从哪里走出来的，也无心多看他一下，她眼里只有蓝铃：软绵绵的、那么小小的一只、眼睛紧紧地闭着。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成了这样！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对方现在已经把猫崽托在了掌心里，她一把从他手上捞过它，抱着转身就跑。
她忘了再念隐形的咒语。
她透明的裙裾渐渐成了墨绿色的。
血精灵们都惊疑地避开。
她的帽兜滑脱了，魔力退去之际最后几点盈盈的光亮停歇在她棕色的卷发上。
她的身影消失在大厅和花园相通的门口时，云钟明彻底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追了出去，园中却是四无人迹，唯见残霞铺地。
他只在一丛冬青后面找到一把小小的扫帚。它模样的朴拙让他习惯性地想要取笑，但是在这个没有林檎儿的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他如此取笑？或许他更应该取笑的是自己：她已经不在了这么久，为什么他还会把任何一抹墨绿或者棕色和她联系在一起?一个毫不相干的影子也会让他觉得那么像她，就像他无数次以为枝叶的随风轻摆是她的低语，或是绿荫深处有她匆匆离去的脚步一样。
于是他黯淡了目光，抛下手中的扫帚，转身走回到树篱另一侧凉森森的阴影里。小扫帚在草地上轱辘轱辘滚了两转，便静了下来。没有人看到，它细白的木杆上渐渐发出了嫩枝，枝头又吐露出片片新叶——那是林檎儿在动用她最为根本的魔法力量，所有与她相关的魔法物件也都跟着发生了变化，包括这一把遗落在外的小小扫帚。
是的，她确实非得动用全力不可了——抱着浑身滚烫的女儿、飞在回家路上的时候，她就知道大事不妙：这一回，这孩子的病怕不是那么好治的。到了家，用上她所有的草药、加上她懂得的所有调理手法和符咒，蓝铃还是不见一点好转。她甚至不能成功恢复到人的模样，只能在两种状态之间混乱地来回切换，一忽儿是人，一忽儿是猫，有时是在人形当中留着一点猫的特性，比如头发里竖着两只大大的猫耳朵，有时是不完全的猫态，小小的猫身体上还松松垮垮地穿着小衣服。
林檎儿苦苦地守在床边，一个晚上、一个白天过去了，她没得到几许空隙合眼，蓝铃也完全不曾安睡，只有发烧、昏迷、哭醒，发烧、昏迷、再哭醒……一遍遍循环。
第二个晚上和白天也过去了，病势有增无减。第三天，每当蓝铃哭哑了嗓子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时，林檎儿心里都会一阵抽搐，担心她就要留不住这个孩子了。她想起蓝铃很小的时候，刚出生才没几天，她每一回抱起她，都觉得她如此之小，小得好像一不小心就会不见，好像一坠入梦乡就会从世上溜走，只留下几件还带着温度的小衣服，作为她被人追想时全部的依凭。
现在，难道真的要到这步境地了么？她侧过脸去，用手背抵住了发酸发热的眼眶。蓝铃已经不再变猫了，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呼吸变得微不可察，原本圆圆的小脸虚脱成了苍白而尖瘦的。手边的椅子上摆着要喂给她的水和药，也都凉了。
多少古话都劝人要看淡一些、再淡一些，勿忘死生有命、尘缘易绝，该来的总会来，要去的终将去。但是真的事到临头，林檎儿才发现，她根本就无法看淡。她一开始并不期许蓝铃的出生，蓝铃出生以后，她也一度认为自己不会对这个小小的不速之客有太多感情。然后怎么样？三年多的时间过去了，这个不速之客要走了，她却坐在旁边哭得掏心掏肺、稀里哗啦。她不再惦记蓝铃怎么调皮让她无奈，或是怎么不领会她讲述的做人道理而让她着急，不，这些她都不再想了，她反复想起的只有蓝铃说过的一句话，“妈妈，你知道最爱你的人是谁吗？就是小猫猫。”
第四个夜晚来临的时候，蓝铃的热度突然降低，却不是让人放心的温凉，而是低得冰手，接着又一气飙高，新鲜叶子做成的敷贴挨上额头，马上就会褪尽青绿、化作乌焦。凑近那小小的胸口，万般愁苦地辨听着若有若无的心跳，从未有过的重誓在林檎儿的脑海中酝酿翻腾起来：她愿以所有的好意与善行作为回报，只求她的蓝铃能度过难关。
然而没有奇迹般的起色发生。
于是，她面颊上苹果花一样的颜色消逝了，窗外的草木也凋萎了，一向温馨而有条不紊的家里显露出一派颓败之相。渐渐地，有阴森的感觉爬进了空气。
炉火一跳而后熄灭。只剩下颤抖的烛光还在挣扎。望着窗口漫进来的漆黑夜色，林檎儿突然意识到这又是一个月晦之夜。她还记得上一次蓝铃在这样的夜晚发病，而后就有群魔乍现、将木屋围困……当时她还有余力做些抵御，可现在呢？
仅剩的一豆烛光也被黑暗吞噬了。房门和窗户都是关着的，林檎儿却突然感到一阵发冷。有杂沓的脚步声和碰撞声响起、渐近，那是什么东西在摸黑穿过房间？
她望不透眼前的黑夜，只有耳中辨听出一种近似犬类的喘气声，低沉而溷浊。她打起精神，召唤出一些光亮，却只是闪动着微光的几片魔法花瓣，划过她眼前，旋即又飘落了。
她听到了一个刺耳的嗤笑声，“就这点本事，也敢使出来吗？不用再做无谓的抵抗了。我要的是那个孩子，把她给我，一切就都结束了。”
仿佛是许多股腐朽的气流汇集成了这番狺狺的威胁，其中还间杂着尖锐的、短促的吠声，让人疑心这叫嚣者是传说中来自地狱的恶犬。
“你是谁？”林檎儿站起身来挡在床前。
“我是我主人的仆人，”那个声音还在逼近，“你的孩子也将是我主人的仆人，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殊荣。让我带她走，她属于无边黑暗的国度。不要想把她留在你身边。早晚有一天，她会以鲜血盥洗双手——你说，那血，会是谁的呢？”
发话者以一阵不怀好意的低笑结束了这番预言。林檎儿却依然护在蓝铃身前，“这个孩子属于哪里、或者要去哪里，要等将来她自己决定。谁都没有权力现在替她做主。至于她怎么洗手，就不劳烦你预言了——比你更高明的存在还曾经预言她父亲是血族呢，到头来，实现了吗？”
地板上的落爪声突然有些迟疑，给人感觉是来犯者在举足不前。它喉咙里发出的不再是汹涌连贯的话音，而更像是惊慌失措的咕噜，林檎儿勉强能从中辨听出几个字，“谁说她父亲不是……”
一阵阴风退去，房间里的紧张气氛登时缓和下来。
房门却在此时“咔嗒”一声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影，几朵青白的光飘浮在他左右，使得他的脸色愈显苍白，眼睛愈显幽蓝，头发愈显暗黑。
不是吧。林檎儿在心里说。天底下已经没有人集这三个容貌特征于一身、同时还能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盯得她心里直打鼓了。
曾经有一个人可以。但她不是已经幸运地同他阴阳两隔了吗？
如果她不是这么累，一定可以更快、更好地想清楚这个问题。然而现在，她还没有想清楚，他就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我以为你死了，林檎儿，”很久没有听到过的、一听就仍然让她气结的声音简短直白地说。然后她就被很是用力地一抱。
她当然立刻挣脱了出来。
现在她一点也不怀疑了，这么讨厌、这么无礼的，完全、绝对、肯定是云钟明。
但是不得不承认，他的魔法在此时比她的奏效——他在床边坐下，查看着气若游丝的蓝铃，脸色即刻沉了下去。
“你没管好他，”他头也不抬地批判，“这种体质的孩子，使用魔法一定要慎重。可是你放任他随意变形。”他伸手轻轻覆住了那个烫烫的小脑门，清凉的光晕在他手下弥散开来。大约一刻钟后，蓝铃的烧退了，小鼻子也不再堵塞，呼吸声匀匀的，舒展的眉毛弯弯的，嘴角在甜睡中一抿，闪显一个圆圆的小涡。
林檎儿的心里便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她坐在床前的靠背椅上，仍然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侧影。随后，上下眼皮微微一碰，她就沉入了久违的梦乡。
下一章： 【千闻.静树】第五十七章 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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