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绚
他的叛逆期来得晚了一些。别的孩子在十几岁进入叛逆期,他却是在读了研究生之后。那时,他已经二十四五岁了。
作为实验室最新的成员,他曾顺从地放下自己手上的工作去当其他人的跟班。刷瓶子,做展板,甚至还有一次跑了大半个城去买年底化妆舞会所需的道具。他极力让自己融进这个实验室,因为他什么也不懂,他希望别人可以看在他还算乖巧地份上带带他。
不知是他哪里做得不好,还是得罪了哪位工作人员或师兄师姐,有人在背后跟导师告了他的状,说他与人不善,事儿多难相处。导师没时间管这些琐事,把他叫去训了一顿,警告他不要破坏实验室的和谐气氛。
带着一肚子怒火和委屈,他把自己封闭了起来,自此再不管无关的事,实验室的聚餐不再参加,也很少与人交流。甚至于,他觉得在实验室里坐着都是一种痛苦,他讨厌实验室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他的导师。他开始让自己看起来形色匆匆,在楼道里碰见导师也只是打个招呼,低头闪过。导师被他的消极态度惹怒,明里暗里数次提醒他不是干科研的料,趁早退学。不是没想过离开,也慢慢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但是面对着父母,他实在说不出准备退学的话。
无论如何,他终是毕业了。谢师宴他找借口逃掉了,他不认为自己需要感谢一个时不时打击自己的导师。他把实验室里所有与自己相关的私人物品都清空了,连一块鼠标垫都没有留下,他恨不能让整个实验室认为他从未出现过。
毕业后的工作,他找得异常艰难。本不想再找科研岗,但其他的工作他也做不来。兜兜转转,他还是在一家科研机构待了下来。但是,他选择了与之前的研究内容完全不同的方向,他不想与之前的实验室有任何交集。好在他在现在这个科研机构里待得很舒服,同事之间没有勾心斗角,说话都是直来直去,没有人在背后使绊子。同事也很乐于帮他,即便是最基础的知识点,只要他问,他们便细细回答。
第一年,他过得很开心。他不求职称,不在乎文章,他只是努力把一切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做到最好。第二年,他切实感觉到自己入了门,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进步,也能看到自己的弱点在哪,哪里都是。他略微有些慌张,他开始收起自己不紧不慢的态度,制定了一个极为详细的计划,一步一步打造自己。第三年,他开始出成绩,开始发文章,开始去一些大型学术会议上做报告。
等他终于成立了自己的实验室,招到自己的研究生时,据他毕业,已过去接近十个年头。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里写到:做一个有担当,有责任心的导师,绝不放弃自己的学生。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感到了身为导师的难。实验室经费的使用需要多方面权衡,每个学生都等着自己指导,学校里临时安排的会议推也推不开。最初还有时间跟学生谈谈心,现在讨论个课题都有可能被电话铃声打断。终于在一次组会上他拍了桌子以后,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陷入深深的恐惧。他与自己的导师,何其相似!
他现在每天七点半到办公室,就为了早晨有点安静的时间做工作,他的导师,当时也是八点前就已经到了。他现在,看不得学生幻灯片和文稿里的格式错误,他的导师,也曾因为一个标点符号而大发雷霆。他看到学生态度不认真时想狠批几句,而他自己,不就因为导师的几句重话而怨恨了十余年吗?
这一天,他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手机关机,电话线拔掉,邮箱也没有登录。他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思考,最后制定了一份实验室规章制度。他把自己对学生和工作人员的基本要求列了进去,他把自己需要承担的责任列了进去,他把自己对实验室发展的期盼也作为附件列了进去。
他将所有人聚到一起,开了个临时会议。他把自己一天的心路历程与大家分享,他一字一句地读着自己写的这份规章制度,希望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可以遵守。最后,他补充一句:“任何人,有任何想法或困难,都可以找我谈,我会尽力去帮助每一位成员。同时,所有私下谈论的事情,不会由我这里泄漏半分。”没有人说话,有人把头低下,有人眼中亮晶晶地望着他。
回到家,他看到邮箱里有两封学生的邮件,那是他们对自己的回应。我会努力学习当一名称职的导师的,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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