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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有一件军绿色的老式牛津布雨衣,下雨天,奶奶就穿着它接我送我。那时候我才上学前班,能钻进雨衣里面,抱着奶奶的后腰,亦步亦趋地跟着走。雨衣压在背上,又重又硬,像奶奶粗糙的手,干巴巴的我总嫌剌得慌。但奶奶的手比雨衣温暖。
小学那几年,她老人家常常念叨,接我放学的时候老师在校门口叫住她,说老太太,你家丫头又拿了双百。她每次说都不觉烦,摇头晃脑,乐得像个孩子。我压根记不清的一件事,让她替我骄傲了好多年。
老两口退休以后,住进了乡下的老房子,小园里一应蔬菜俱全,打理得规规整整,黄瓜柿子随手摘了就能吃。北方水果贫乏,自家种植的果子只有沙果树和李子树最常见,奶奶大概想另辟蹊径,不止在园子的边角种了花,还栽上了几棵草莓。草莓倒是挺稀罕的,也等不及它长到饱满,瘪瘪小小只要是红的都揪来吃了。微微的酸甜,吃起来并不过瘾,可是几棵草莓结的果也就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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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从不避讳谈及生死。爷爷走后,她独自平平静静地睡觉吃饭,小园子照旧生机勃勃。她总爱笑着打趣道,老太婆也没几天活头了,这样的话我叫她不要随便讲,可对她来说似乎无关紧要。平平淡淡,这一辈子,总有过完的时候。
第二年九月,我生日的那天,奶奶沉睡在病床上,微张着嘴,艰难地呼吸,如此两日,眼睛没再睁开过。我想不通,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明白,心跳呼吸怎么会说停就停,为什么生命突然就舍弃了一个人,不容得说一句道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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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段时间我在外地工作,同事的外公生病住院,每天下班我陪她去医院看望老人。我又想起奶奶,精瘦的身体躺在病床上,于是更加不能接受死亡这件事。如果你还在多好。为什么偏偏你走了呢?半夜起床,跑到卫生间里哭,压抑着,哽咽着,直到慢慢平静下来。
老房子没有人常住了,家什落着灰,铁锅也生了锈,屋子很小,却显得空荡荡。只有小园子还鲜活着,对谁都不顾忌。我总想着,奶奶忙前忙后不识闲儿,扭了茄子又掐豆角,一兜一兜地往我手里放,就这园里的菜,好像也没有摘完的时候。后来,在奶奶的园子里又见了几棵草莓秧子,父亲把它们挖了出来,移到我家墙角。按时浇水,小心翼翼地照看,可惜没有一棵活下来。强留的,往往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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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父亲在园子里新植了几株果树,给树浇水的时候,看见西北角的树底下,有几棵小草长得有些不同,仔细查看,发现是一片草莓,有百来棵。奶奶最初栽下那几棵小苗苗,大概也没想过,有一天它们无人照料,竟也能落粒自生,开花结果。入了夏,茎叶铺展地愈加茂密,牵牵连连,彼此之间像是打好了商量,默契地独占了一方天地。
有些种子是不经意遗落的,生活过的地方,走过的路,随着这些破土而出的生命再一次苏醒。我没看到,生是由何而来,也没看到,死是因何而去,他们悄无声息地接续着彼此,但活着的痕迹在生死之间突然有迹可循,或许是一丛草莓,或许是别的,再见就这样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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