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儿》的悲剧性主题首先体现在命运的悲剧性、不可掌控性、不可逆转性上。
命运的哲学是深奥的，人无法预知未来，也无法改变命运。
月牙儿由一开始鄙视母亲所做之事并力竭力反抗命运，与命运作斗争，有坚定的道德立场，甚至因此恨她的母亲。到后来，她无奈，逐渐变为痛苦地与内心作斗争。在漫长的时间中，仅仅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选择只是苟活于世的这条路。命运剥夺了她的一切，没有给她准备任何一条出路，所有的路都是黑暗，是死胡同。用生命去挣那点钱给自己续命，仅仅是一种空缺，一种填补。在旧社会，月牙儿这般柔弱的女子，社会底层人民的后代，又毫无反抗能力便只能任命运宰割。
这从一开始就注定“世袭”的底层人民，社会几乎不给他们一点翻身的机会，不给他们向上攀爬的机会。他们只能在底层给上流社会当牛做马，被无尽、无情的压榨，贫穷、饥饿、生存便是他们的全部了。命运亦如此，死死扼着月牙儿的喉咙，并将其一步步拖向生活的深渊、直至精神毁灭。
母女两代受生活的逼迫，堕为暗娼的悲惨遭遇令人嗟叹不已，内心沉重。月牙儿的母亲因寡居而无法生活，沦为暗娼；女主人公自己经过各种努力和挣扎，深信“恋爱神圣”，想通过自食其力，“用自己的劳力挣饭吃”，实现个人的价值追求，对出卖肉体以求生存的母亲充满了不解、不满和仇恨，但是，她迫于现实的压力，最终还是无法逃脱同样被蹂躏的命运。
胡风如此评价老舍：“舍予是经过了生活底甜酸苦辣的，深通人情世故的人，但他底‘真’不但没有被这些所湮没，反而显得更凸出，更难能而且可爱。所以他底真不是憨直，不是忘形，而是被复杂的枝叶所衬托着的果子。他底客客气气，谈笑风生里面，常常要跳出不知道是真话还是笑话的那一种幽默。现在大概大家都懂得那里面正闪耀着他底对于生活的真意，但他有时却要为国事，为公共事业，为友情伤心堕泪，这恐怕是很少为人知道的。”
而老舍能够如此深刻地剖析生存在那吃人的社会底层妇女的命运悲歌，正因为他来自生活的最底层，下层劳动者的物质上遭受的苦难他感同身受，下层劳动者的精神上的创伤他体会得很深切。因此，在他反应底层生活的小说中，老舍不仅如实描绘了主人公在贫困苦难中挣扎的生活情况，而且还深入这些劳苦人民的精神和内心世界，细腻的展示出他们内心的酸楚。这也是老舍小说悲剧性的所在，他笔下那些苦难的芸芸众生哀伤的活着，委屈的死去，让人感到一股强烈的悲剧感，而小说《月牙儿》正是老舍悲剧性作品的一个杰出代表作，它所体现出的悲剧性是那么的浓烈，让我们轻易品尝出其中的悲剧。
对于月牙儿来说，命运的捉弄已经让其丧失了反抗的任何想法，生活的意义仅仅是——活着罢了。“为这张嘴，我们得把其余一切的东西都卖了。”注定贫困的命运剥夺了她的一切权力，温饱无法解决，更无法说凭借受教育获得一条为有着传统腐朽思想的世人不待见的出路。无论怎样努力，连外部最基本的条件都没有，没有了物质基础，又何来上层建筑。
所以，一个人如果绝望到了一定地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就不再加以思量，就会相信老蟾蜍的眼泪能消绝症，或赤身立雪能求回负心的情人，就算结果明明都写在了故事尽头，还是要去走那一遭。冲着去的从来不是奇迹，是自己的心安。尽力了，说不定从此可以长夜安稳，余生健忘。
《月牙儿》主题的悲剧性不仅仅体现在为生活所迫以及命运的悲剧性、不可掌控性、不可逆转性，还体现在秩序混乱的旧社会中的腐朽的传统道德思想和男权思想。
女性，尤其是没有一点点权力、没有通过教育获得生存的一条道路的普通底层女性，她们被那吃人的社会压榨，没有地位，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甚至被当作附属品，是任何地痞流氓都可以调戏的对象。
性身为家庭的主心骨和主要劳动力、收入来源，在对比之下，女性理所当然地变得如此的卑微。社会无法认同并能够平等看待男女，社会家庭结构不能得到改变和突破，女性就只有被消费，被当作物品使用，接受男性的压制和暴力。而男性的心理并无愧疚，毕竟是我国几千年来的传统思想，早已根深蒂固，在漫长的历史上，极少有人为了女性的人权发声，哪怕武则天当了女皇帝，慈禧太后手掌大权，传统的重男轻女思想并未被改变。直到近代，女性的人权才得到重视。在当今社会，我们仍能看到某些老年人依然根深蒂固地持有重男轻女思想。因为这由事实造成的思想是始终难以摆脱的：女性是社会的弱势群体，需要被保护。所以同时带来部分歧视。
和男权社会女性地位卑微相同的道理——二战期间日本所抓的“慰安妇”。正因为女性的弱小，被无情的压榨、消费，被当作没有生命的物品，用完就扔掉，日军的做法毫无人性且无比恐怖。她们无法摆脱身为女性的悲剧性命运，却又无法反抗，她们内心所承受的压力与痛苦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月牙儿》的悲剧性主题中笼罩着一种美好生命陨落、毁灭之凄美：
“我的心像枣还是像那个月牙儿，只能亮那么一会儿，而黑暗是无限的。”
“是的，我又看见月牙儿了，带着点寒气的一钩儿浅金。多少次了，我看见跟现在这个月牙儿一样的月牙儿；多少次了，它带着种种不同的感情，种种不同的景物，当我坐定了看它，它一次一次的在我记忆中的碧云上斜挂着。它唤醒了我的记忆，像一阵晚风吹破一朵欲睡的花。”
“这是个春天。我只看见花儿开了，叶儿绿了，而觉不到一点暖气。红的花只是红的花，绿的叶只是绿的叶，我看见些不同的颜色，只是一点颜色；这些颜色没有任何意义，春在我的心中是个凉的死的东西。我不肯哭，可是泪自己往下流。”
“ 我的心就好像在月光下的蝙蝠，虽然是在光的下面，可是自己是黑的；黑的东西，即使会飞，也还是黑的，我没有希望。我可是不哭，我只常皱着眉。”
的确，月牙儿的心，热衷于飞行。飞的时候只有她自己一个人，那儿很和煦宁静。但她在飞过湛蓝的天空时，她一无所有。没有人来麻烦她做些什么，没有人来告诉她何去何从。飞行唯一的缺点就是，她不得不回到这无比黑暗的世界。
她以为她走到了黑暗的尽头，其实前面是无尽的黑暗。都说得到的越多枷锁越重，但她一无所获，仍不自由。
于是，不仅是月牙儿，和她精神处境相似的人总是在这种没有尽头死寂中越飘越远，最后，死者生，生者死。
月牙儿最终丧失了爱的能力。这世界不向她解释什么是爱，只有付出后的欺骗，受伤后的冷漠防备；时间告诉她，在这无情的世间，只有赤裸裸的肉体—金钱关系、永恒的孤独和无尽的痛苦。这就是地狱而已，冰冷的地狱，只有她一个人存在的地狱。
月牙儿最后被关进监狱之时，清醒了，人性一点一点的回到了她的身上。她看到了久违的月牙儿，也想起了妈妈，想起了一切。命运所迫导致她道德沦丧，在步步沦陷、身心早衰的过程中，她常常意识到自己生命的枯萎和凋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肉体连带灵魂一寸一寸地死亡，却又无法去做什么。人性需要一个出口。善良本分的需要一个出口，光芒在心中普照;邪恶暴虐的需要一个出口，黑暗在血液蔓延;怯懦无助的需要一个出口，重拾活着的理由;坚强微笑的需要一个出口，舔舐白天的伤痕。
可是，当社会的麻木冷漠、残酷无情封闭了所有的出口——人性便毫无出路可言。
“世界到底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世界又不认识你，它是无意的。”
于是，我又突然想起博尔赫斯所说：
“命运之神没有怜悯之心，
上帝的长夜没有尽期。
你的肉体只是时光，
不停流逝的时光。
你只不过是每一个孤独的瞬间。”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