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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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嗳，我今天交了燃气费……天杀的，90块……”他对刚回到家的妻子说，

妻子没有理会，径直走到卧室，准备换上居家的衣服。

“怎么会用这么多呢……”他追到卧室，“真是吓死人……”，

妻子只顾自己换衣服，权当没听见他说话。见妻子没有理睬，他便悻悻去到厨房，照往常一样，接了满满一壶水，打燃了燃气。

今天，他却反常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盯着旺盛的蓝色火苗，陷入了沉思——烧开这一壶水要用多少燃气啊，有一立方吗……这漂亮的蓝色火焰让他着迷，他不禁用手靠近炉火，试了试温度，直到本能地将手缩回。他搓了搓手，感受着手上的余温。这些热量就这样白白浪费掉了，多可惜啊——他想着。

这一壶热水是为之后的洗漱和热水袋准备的。最近气温下降得很快，对于他来说，晚上睡觉已到了不得不用热水袋的地步。

“咋会这么高呢！难道燃气费又涨了？”他又回到客厅，故意提高了音量，好让妻子听见。

妻子换好衣服出来，看着低头站立着的他，冷冷说了句：“你交的是哪个月的？”

“哪个月？”他一下来了精神，“账上有钱就自动扣款了…可能…应该是上个月的吧”

他在客厅里踱来踱去，家里可供他行走的空间不多，到处堆满了东西，所以也就是在一个地方打转，

“嫌多你去找银行啊，叫他们打单子出来啊…打单子出来对啊……”妻子拉高了声调，恶狠狠地盯着他，明显有点不耐烦。

“啊？找银行！”他仿佛被吓了一跳，“这…这还要去找他们？”脸上显出一丝迟疑，不吭声了。

妻子不想继续这谈话，径自去洗手间了。

他心里琢磨着妻子的话，盘算着去银行的事，一想到要浪费大半天时间，还要面对可能的白眼，便莫名烦躁起来。

他走到厨房，盯着灶台上的水壶，铝制的水壶正发出轰隆隆沉闷的低吼声，他说：

“我们是不是…是不是考虑烧水……要用电水壶了……”

洗手间挨着厨房。回答他的只有里面哗啦哗啦的流水声。

他看着摆在角落的电热水壶，之前他们一直用它烧水，但一连用坏了两个之后，这才又重新改用燃气。说起电水壶，因为妻子坚持要求在水开后继续烧一段时间，本来设定水开即停的水壶增加了额外的负担，导致寿命缩短，所以没到正常的使用期限就失灵了。

“你真是有病！烧的那一壶水够什么的！”妻子拿着刚洗好的内衣，嚷嚷着冲出洗手间，“还有，你不知道电价又涨了吗？”像拉动风筝样带着这一串话从厕所走到客厅。

“啊！什么！电费也涨了…”他表现得不可思议，追在妻子后头似乎要问出真相。

“涨了五分钱…好像……”妻子蹲下身子，将内衣挂在了客厅中央电暖炉的周围，又急匆匆回到了厕所继续洗漱。

“什么都在涨……”他独自一人在客厅感叹。过了几分钟，他觉得无聊便又回到了厨房。

他继续观察着水壶，灶台上的火呼呼地燃着，水壶内部轰隆的声音变得急躁起来，盖子不安分地想要脱离身体，发出轻薄的“哒哒”的声音。

“我们用的可都是俄罗斯的天然气呢…贵也难怪……”他说，“听说北方现在都在限制用电呢…这个世道……”

“局势也不安生，国外嚷嚷着要打仗……”

妻子打燃了燃气热水器，如往常一样，好接热水刷牙。

“嘿！你刷牙还要打燃气啊……”他好像被吓了一跳，发出一声惊叹说道。

“你用温瓶里的水啊！”

妻子还是自顾自刷牙，没有搭理他。直到结束后，疾步冲出厕所。

“你是不是有病哦……你看你…把那几个锅搞得乌漆嘛黑的”，片刻的沉默被妻子爆发的声音打破。他好几次自己在家做饭忘记了灶上还蒸着或煮着东西，把锅底和四周弄得糊焦焦的。还是妻子事后拿着钢丝球一点点刷干净的。

“这点气比得上你浪费的啊……”妻子补充道。

两人又都来到了客厅。

他一时找不到言语反驳。

“瞧，我今天又买了两袋米和一桶油，”他只好指了指放在门边的东西，“连政府都发通告了，让我们多储存点物资……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厨房里的“哒哒”声变得急促强烈起来。

水烧好了。

他将热水灌满了两个热水袋，放进被窝里，特意摆在脚部的位置。然后将剩下的热水掺进了洗手间的温瓶里。

去年，国内发生了一场瘟疫，后有谣言全国将陷入饥荒，他吓得购置了很多的米面和油囤在家中，一直吃到今年。夏天时米里面生出不少黑色的虫子，他又是放在冰箱里冷冻，又是拿出去筛晒，折腾了半天，才祛除了虫害。

妻子回卧室睡觉了，他一个人坐在客厅。天气一下子变冷，让一向受不了寒凉的他也打开了电暖器，他看着眼前这台用了十多年方方正正像桌子似的电炉中间冒出的虚弱的红光，不禁感叹自己的生活也像这火光一样死气沉沉。自己虽有些存款，却也还是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就连想给自己买一台相机，也是一拖再拖。现在冬天已然来临了，今年还能指望着这台炉子过冬吗。他的脑海里不禁想起了前几天在小姨子家晚饭后的一场对话。

妻子的妹妹搬了新家，邀请大家去家中做客。晚饭后，众人围坐在沙发上，讨论起了面前放着的一台崭新的两米长一米宽茶几式的的燃气取暖器，大伙儿都在感叹它的温暖，说一进屋就感受到了热气。妻子远房的侄女也跟着附和，说如今电的已经过时了，仅仅只能让周围一小片地方暖和起来，后背依然凉嗖嗖的。言论一出便一下便得到了在场听众的认可，也引起了他的关心。想到母亲这边和自己一样还用的是老式的电暖器（取暖效果实在一般），便小心翼翼发起言来，问这问那。当得到众人肯定积极的回答后，内心也像受了温暖般有一股热意在翻涌。即使这样，也咬紧牙关没有许下轻薄的承诺，说要给自己母亲也买一台之类的话。当问到最关心的问题——一个月的燃气费是多少钱时，妻子的表妹夫，以旁观者的姿态，单独拿凳子坐在一旁的，抢答道自己家的比这个小一点，一天到晚开着，一个月才150块钱燃气费。他听到这里，心里突然一怔。另外一家说家里的和这个大小差不多，一个月也只要300来块钱，还是加上了做饭的消耗，用电的话可远不止这点钱。搬了新家的小姨子更是理直气壮，直接否定了电的，说自己从昨晚一直开到现在，还有做菜的消耗，刚才看了看，才用多少嘛，5立方，多少钱嘛，十几块钱……小姨子一直在怂恿他，可以带他到厂家买，可以优惠之类的，甚至擅自替他做了决定，就买这款，可以省下1000来块钱，办下来只要3000块钱。而事实上，打从刚才的问题开始，他就已经恍恍惚惚，听不清众人的话了。于是支支吾吾地说一些含糊不清的话，小姨子见说服不成，众人也看没了意思，便不再理睬他，又叽叽喳喳讨论起新的话题。他不说话了，继续对着燃气炉又一阵研究，左摸摸又看看，心里却有点怅然若失，后悔自己说多了话。

楼下母亲家的电暖器也是他给买的，是那种可移动的老式电油汀，但都有着同样的毛病，辐射区域小，得靠近了才能感受到热量。母亲呢，更是比他还要苛刻，一到冬天，便蜷缩在一团棉衣中，只是在最冷的时候才打开暖气，有时甚至是在他的要求下打开的。

“开开嘛…节省这点电干嘛……可不要冻出毛病来！”

他又想起了那台散发着温暖的茶几，真是，一进门热气就扑面而来，就连桌面摸上去也有点烫手，他心里不停地感叹，要是母亲家也有一台，也不至于老人晚上看电视时蜷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母亲也理应得到那般的温暖。但随之而来的一连串数字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母亲定不会舍得用，更何况还要单独牵一根燃气管…施工费用，后期的使用费用…这个钱又谁来出呢……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他起身又去厨房接了半壶水放在灶台上，打燃了燃气。然后进到了洗手间开始洗漱。洗漱完正好水也烧好了。他将水倒在盆中，准备烫脚。当他把脚放进水中时，一股强烈的暖意瞬间刺激他全身，让他酥麻麻的，寒凉的身子止不住地一阵阵颤抖。这是他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候，让他暂时忘掉了刚才的不愉快，全身心沉浸在短暂的欢愉中。他闭着眼睛享受着，眼前不断闪过人影、数字，但最后都烟消云散了。现在，他又对生活燃起了一点希望，盘算着要给家里添上什么新物件，那个炉子就不要了吧…洗衣机也该换了…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