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汤

孟婆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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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汤。”那个女人幽怨的看着我，我不知道她劝说了我多少次，我也不知道自己推脱了多少次，直到现在，她仍旧不肯放弃送我去另一个世界，很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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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且记刚来到这里时，我漫无目的的走在一条忘不见尽头的羊肠小路上，黄沙满满，广袤无垠，四周寂寥无人，阴森可怕，我仿佛沉睡在一片混沌之中没有思想和意识，只是条件反射的向前走着，左右两位似人非人的行尸走肉不知是一直在我身边还是半路尾随加入，他们一黑一白，面无表情，连走路的声音都不发出一丝一毫，我不知道我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究竟何方，直到一条丝毫不起眼的小桥不知何时横在我的眼前。

我似乎忽然之间醒了。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我对着一黑一白的两个骨瘦如棍儿的年轻人惊呼，他们没有跟我说话，只是一直一直走着，我没有别的办法，跟了上去。

桥的尽头，坐着一个女人，她衣着素朴，面容和蔼，嘴角似乎永远含着神秘的微笑，她鼻梁很高，眼窝深陷，个头小巧的很惹人怜爱。她似乎在忙着烹饪，修长的腰肢，瀑布般倾斜而下及腰的白发平添了几分异国的气息，远看桥头，风景，美人，如痴如醉的画面。

我们走到了她的跟前。

“交给你了。”黑衣人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什么牌子的香水？”白衣人声音略显稚嫩，轻轻的锤了锤瘦成纸片的白发女子，猝不及防的差点把她推翻倒地。

“蛇蝎精油加珍珠白骨粉，双12打八折还包邮。”白发女子这样回答，他们稍作寒暄，一黑一白两个年轻人便走远了。

白发女子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么漂亮的女人直视我的双眼，让我有些受宠若惊，猝不及防，可是心底压抑着的恐惧和失魂落魄的陌生感还是让我经不住想问。

“你是谁？你在哪？你想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示意我坐下来，然后自己兜兜转转的忙碌了小一会，盛给我满满一碗汤。

“让我猜猜，真人秀？恶作剧？穿越时空？还是说，做梦？”我深深的给了自己一巴掌，不疼，跟没打找一样。

“喝了这碗汤，了却人间事，来生好投胎。”白发女人把汤端到了我的面前，我微微一笑，恍然大悟。

“你是孟婆？你给我喝的是孟婆汤？那么刚才那二位，黑白无常？”

“是，几百万年的尸骨作为汤底，小火慢炖，新鲜出锅，趁热，再不喝可就凉了。”孟婆整个人坐在了我对面的青石板上，她的双腿纤细，上面有些许的泥土和污垢，两颗对称的小虎牙不听话的从嘴里亮出来，满脸堆笑。

我站了起来，没想到，孟婆居然这么年轻漂亮，黑白无常也不如传说中那般丑陋，我的想象力果然丰富到爆表，我悄悄告诉孟婆，我应该正在做梦，你只是我梦里虚构的人物，我在梦里一般情况下都可以随心所欲，我一会估计就要醒过来了，先告辞。

在我转身离开的一瞬间，孟婆揪住我的脖子把我拽了回来。原来她的力气如此之大，与娇小的身材形成明显的反差。

“喝汤。”她言简意赅。

“我说过了，这是我的梦，我在梦里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你别逼我！”我声嘶力竭，最近压力可能有些大，一定是某种鬼压床的症状导致我明知道在做梦却就是没办法醒过来，整个人处于亚健康状态。

“你要是不信，我再梦一遍给你看，不就是黄泉路加一对儿黑白无常吗？你等着！”我转过身去的一瞬间，孟婆又一次揪住我的脖子把我拽了回来。她修长的手臂原来可以这么长。

“喝汤。”她面无表情。

难道是因为太饿？晚上没有夜宵睡觉的时候当然会饿，以前也梦到过很多吃的东西，烤肉，涮锅，海底捞，可是这孟婆汤.......一股酸溜溜腐臭的气息缕缕传来，估计是睡觉的时候忘了洗脚，我想我得赶紧醒过来了。

“孟婆，你这里有水吗？或者悬崖之类的，能让我醒过来的东西！”我环顾四周，桥下没水，周围没有山坡，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峰被雾气笼罩，看不太清。

“你等我一下啊！”我想去那头的小山顶上，转过身去的一瞬间，孟婆又一次揪住我的脖子把我拽了回来。

“废话说够了吗？喝汤！”孟婆微怒，她呲起原本应该微笑的虎牙，像一只领地被侵占了的野兽。我愣神了好几秒钟，摇了摇头瞪了瞪眼睛，确定自己完全出于清醒的状态，眼前的小桥，眼前的小碗，眼前的小人，无比真实，又莫名虚空。

2

孟婆幽怨的看着我，

行吧，既然掉落到了这无比真实的梦境里，想出来又出不来，那索性陪你玩玩。我重新从容坦荡了起来，望着孟婆认真的脸逐渐入戏。

“就是说，我死了？”

“是的。”

“那在喝汤之前，我可以严肃的问你几个问题吗？”

“说。”

“你身为孟婆，怎么可以这么漂亮？”

“喝汤。”

“对不起，我是想问，喝孟婆汤是为了忘却前世，重新投胎做人不是吗？”

“你这么啰嗦下辈子有可能投胎成蝉。”孟婆插嘴说。

“对不起，我想说的是，可是我根本就记不得我的前世今生。”

“不记得？”

“对，怎么死的，怎么来的这里，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一直一直在走着，然后忽然清醒过来，就到了这里。”

“什么都不记得？”

“只有些零零星星的片段，比如烤肉，涮锅，海底捞。我应该是个上班的，睡眠质量不太好。”

“那就对了，喝汤。”

“什么意思？”

“你生前除了吃饭就是上班，你没有朋友，没有爱人，甚至没有亲人，你几乎没有值得回忆的事情需要记住，你有重度抑郁症，后来你受不住，吃多了安眠药死在了梦里。行了，时间差不多了，咱们抓紧时间喝汤。”孟婆晃了晃汤匙。

我被震惊了，这他妈死的也太壮烈了，原以为自己应该是个英雄，土豪，明星，贵族，好歹是个富二代网红啥的，没想到郁闷死的？好歹梦里的我是主角，就不能让我光荣点自豪点优越点？我无法接受。

“喝汤喝汤！”孟婆已经坐不住了，她把汤端到了我的面前，我转念一想，小姑娘家家的也不容易，这么年轻就背着个孟婆的称号风里来雨里去的，估摸着阴间也好混不到哪去，不就是一口汤吗？管它是梦是真，如若我真的前生郁闷致死，好歹在有限的记忆里，还有女孩愿意给我煲一碗汤，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值了，值了。

直到我看见汤里面不知什么生物的眼珠子正在漂浮，我的喉咙打了个结。

“对不起，孟小姐，尽管你美若天仙，肤白貌美，丰乳肥臀，可是我觉得真心没必要喝这碗汤，你看，我压根就没什么回忆，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记得了，我还需要忘却什么前世的记忆？你不如干脆直接让我转世投胎算了，也省了你一碗这么好喝的汤，再说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怎么可能甘心就这样滚去投胎？话说蛇蝎精油加珍珠白骨粉美白效果真的这么好吗？像我这种肤质现在才保养还来得及吗？

“滚........”

3

我们就这么推脱着过了好久好久，这里貌似没有白昼之分，也记不得时间流逝多少，只知道我们僵持之时有不少人来到桥上，他们有的悲伤有的欣喜，有的回忆往事痛不欲生对着汤一饮而尽，有的留恋此生感触颇深，良久才喝下，我不止一次的问孟婆为什么他们的汤能清白可口，我的汤里却啥玩意都有，孟婆说天机不可泄露，一切自有定数，你不喝，怎知其中的奥秘？

我犹豫了一下，盯着那直瞪着我的眼珠子，终究是难以下口。

孟婆闲的无聊就给我开喝汤动员大会，虽然每次劝说都以失败而告终，可她乐此不疲。她说你人都死了前世的记忆有那么重要吗？你要是再不喝汤可就要魂飞魄散了，我很认真的点了点头，但是依然拒不喝汤。

孟婆喜欢自拍，她经常拍一些矫揉造作的照片发到他们鬼神朋友圈里秀，卖萌的时候食牙从脸蛋的窟窿里裸露出来，她很自豪。

孟婆有几只宠物蛇，它们毕恭毕敬，训练有素，我问孟婆训宠有什么秘诀，孟婆说没什么法子，不听话扔进锅里炖汤。

孟婆喜欢八卦，蛇蝎鬼魅谁又勾引了阎王爷，魑魅魍魉谁又不懂礼数坏了规矩，孟婆知道我听的一头雾水，但是她讲的特别起劲，貌似一个不会打岔的倾诉对象百年难遇，孟婆尤为珍惜。

孟婆喜欢黑无常，每次寒暄之后都忍不住盯着那黑色的背影目不转睛的看着，面对面交谈的时候却又害羞到装作漠不关心毫不熟悉的样子，虚伪至极。我跟孟婆说:“我见你看他的眼神迷离妖艳又透着一丝丝的花痴与崇拜，你的眼光真差，天黑见不到人了怎么办？喜欢什么不好，偏偏喜欢上一块碳。”

时间久了，没话聊了，我便发呆，也不知道发呆了多久，总之这里太阳永远高高在上，清风有节奏的徐徐而来，不分四季，没有昼夜，我们就这样又推脱了好久好久，直到刚才，孟婆忽然找到了我，严肃而认真。

“喝汤，这一次你必须得喝。”

“不喝。”我依然嬉皮笑脸的看着她发怒的样子，她认真的时候眉头紧锁，虎牙若隐若现的好像要吃人，而我不怕吃人，我相信我已经死了啊，死猪不怕开水烫啊。

她蹲了下来，神情落寞。

“额定目标完不成了，年终奖没了，这一年的第101次了，阎王怎么看我？黑无常怎么看我？以后在阴遭地府还怎么混？怎么在小鬼面前竖立自己的威严？年后工作汇报一统计还不得炒我鱿鱼？你就当配合一下人家的工作不行？”

“鬼生多艰啊！”孟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她哭的声嘶力竭，稀里哗啦，豆大的鼻涕泡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毫无形象和尊严可言。

我有些犹豫。

不就是一碗奇形怪状卖相惨淡的汤吗？我喝了便是。

4

我慢慢端起那碗汤，本想象征性的喝一口就好，可是液体刚入喉咙之时忽然灵光一闪，脑袋越来越疲惫，记忆越来越模糊，往事回光返照一般历历浮现在眼前，小时候父母亲的不幸离开，随后兄弟的反目，一直喜欢的女孩嫁人了，之后的生活就是一个人的圣诞节，一个人的新年，一个人去吃热气腾腾的火锅，一个人拆开自己的生日礼物，一个人周末假日望着街道川流不息的人群不知何去何从，一个人发呆到深夜，失眠，焦虑，孤独，压抑，无所适从，我像是一台循规蹈矩的机器，复制着一天又一天，麻木机械的过着自我的生活，逃避现实，我一直是一个人，忘记了自己的生日，忘记了自己的生活，最后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活着，连死了都不知道。

失败啊，这样的人生真的恨不得赶紧忘掉啊！

我把汤放下，孟婆奇怪的看着我。

“怎么不喝了？继续！”她的眼神满是期待。

“在我把一切都忘掉之前，有一些心里话我必须说出来，就算说出来毫无意义，就算以后会忘掉，我也要说，不然会后悔一辈子！”我忽然想起来，我这辈子似乎已经结束了。

“赶紧说，说完了他妈的给我喝汤！”孟婆跳了起来，满是灰渍的围裙随着身体上下摆动。

我跟孟婆说：“一开始来到这里，我多么希望这儿是一场睡眠质量不好醒不来的梦，可是现在，我多么希望我已经死了，你说的不错，我就是一个生前除了吃饭就是上班，没有朋友，没有爱人，甚至没有亲人的重度抑郁症孤独患者，其实我根本就没有想不起来往事，我只是想找一个不喝汤的借口，好让自己能在这桥上与你多待一会。

我觉得你对我的好，是一种我生前从来都没有过的感受，亲切的，温暖的，直入人心的，我在想如果我活着的时候遇见一位像你这样的人，或许就不会死的这么随便那么没有尊严，我挺遗憾的。

其实，倘若是喝了这碗孟婆汤，前生今世忘却了没什么所谓，汤太恶心难以下咽更是没什么所谓，倒是你，我还会记得你吗？我还会记得你我在这所桥上的相遇吗？我还会记得你给我盛汤，带给我的那一丝丝的温存吗？

不可能吧，我告诉自己，谁转世投胎来生还会记得孟婆的样子？若是都忘了，我便不想喝，即使流落至此做个孤魂野鬼，至少可以守着你，看着你，闷了跟你说说话，累了坐在你旁边的青石板上，看你不停地对奈何桥上的孤魂野鬼洗脑发飙，我会觉得很幸福。

我跟孟婆说：“倘若你们阴遭地府都是像你这般的美人，即使是做鬼做妖又何妨？孟婆都变成了年轻漂亮的妹子，阴间估计也是看脸的社会啊！”

我干笑了几声，有点想哭，孟婆面无表情，也是，神嘛，活了那么多年，见过大风大浪大世面，怎么会理解凡人的这点私情。

“我要忘了你了，感谢这么长时间对我的照顾，煤炭会喜欢上你的，工资也会涨，一切都会好起来，下次劝人喝汤的时候不要那么凶巴巴的，回头人家给你差评不喝你的汤，业绩总提不上来。”

孟婆点了点头。

没想到，失败到自杀的人生末了，我会如此的留恋，我会遇见心爱的女孩，遇见愿意为我烹饪的女孩，遇见无论喝多少碗孟婆汤都不想忘记的女孩。这个终日站在桥头死皮赖脸劝人喝汤的家伙，她冷漠，她清高，她不苟言笑。不过她是我这一生遇到过的最热情的人。

我哭了，眼泪顺着碗边流落到孟婆汤里，怎么喝都喝不完。

5

我了却了记忆，像一根木头杵在那里。

孟婆惊恐的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自言自语道:“好说歹说，连忽悠加苦肉计，终于是把这一碗汤给送了出去了，对于神仙来说，眼泪还不是变戏法一样的说来就来？什么业绩，什么年终奖，再不喝汤你可就真的魂飞魄散投不了胎了，傻小子。”

下辈子，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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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漫无目的的走在一条忘不见尽头的羊肠小路上，仿佛沉睡在一片混沌之中没有思想和意识，只是条件反射的向前走着，黄沙满满，广袤无垠，四周寂寥无人，阴森可怕，左右两位似人非人的行尸走肉不知是一直在我身边还是半路尾随加入，他们一黑一白，面无表情，连走路的声音都不发出一丝一毫，我不知道我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究竟何方，直到一条丝毫不起眼的小桥不知何时横在我的眼前。

我似乎忽然之间醒了。

“孟婆，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