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有酒家
夜泊秦淮，有酒家
1
清晨
在南京城的秦淮河畔坐着一个人。
蓬头垢面，满脸胡茬，衣衫褴褛。
他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眼睛盯在前方的秦淮河。
仿佛那里停着的花船还是灯火辉煌，仿佛那花船里还有一个姑娘等着他。
有往来的孩童觉得莫名，回家问自己的父母。
有孩子的父母认识那人，他们告诉自己的孩子。
你长大之后不要学他。
却绝口不提他的故事。
2
在十年前，在秦江淮还是一个富家公子的时候。在老秦家还没有遇到那场人祸彻底衰败之前。
秦江淮是整个南京文人圈里出了名的骚客。
写诗好，作曲好。
但是让他骚客之名落实的却是他逛遍秦淮河上所有花船的那伟大壮举。
秦江淮已经看遍了各个花魁，也给那些花魁写了不少诗词曲。
比如《芍药词》啊，《牡丹情》啊种种。
据他自己说:
“我点着灯可以在桌上与花魁探讨诗词，熄了灯也能跟花魁姑娘们更加深入的探讨探讨嘛。”
对此，同僚们的评价是。
好一个才子，关了灯也在探讨诗词歌赋。
3
在秦江淮和众多花魁建立了密不可分的牢固感情之后。
他有些失落。
因为天天见的都是些熟面孔啊。
“少见多怪，见多了不就怪没意思的嘛。”
他自己心里想。
秦江淮喝花酒的日子过去了一天又一天，他看那些花魁的兴趣越来越小。
包括性趣。
直到半年后，秦江淮快看那些花魁看吐了的时候。
一件大事发生了。
秦淮河上来了一条新的花船。
4
南京这个城市拥有数百年数千年的积淀。
吸引了无数人在此流连。
有政客，有商人，有游子，有失意人，有得意人，也有妓子。
莲花是个妓子。
只卖艺不卖身的那种。
她跟随着老鸨子，跟随着花船来到了南京这座繁华城市。
她很想在这座繁华城市中有个家。
不过终究她也只是个在异乡的人。
她只是个妓子，哪怕说好听点也就叫艺妓。
“妓子又哪里有家呢。”
她心里想到。
虽说在花船上时间足够久了，可是第一次见识到秦淮河上灯火辉煌的夜晚也让她吃惊不小。
夜晚的秦淮河上灯火通明，照的河面波光粼粼，曲声琴声歌声点缀着这方天地。
“来来来，大爷这边请。”老鸨子招呼客人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
“唉，还是去弹好我的琴吧，别看了，以后有的是日子看。”
她心里想，移开眼神，走向了船中。
5
秦江淮刚刚踏上这座新来到这座城市的花船。
他也听说了这座新来的花船，在第一天就临幸了这个地方。
“来来来，公子这边请。”
浓妆艳抹的老鸨子领着秦江淮坐在位置上，叫来了龟公和姑娘伺候就去门口继续迎客了。
秦江淮轻车熟路的要了酒菜，坐下打量花船里奢华的装饰。
正当他打量的时候，台上传来的清脆琴声将他的眼睛吸引过去。
一个身着素白衣裳的女人正在抚响琴弦。
这个女人不像老鸨子一样浓妆艳抹，脸上只是浅浅的淡妆。
不知为何，花船里一直很热闹，好像没人注意到这个抚琴的姑娘一样。
琴声自然不是只响起一声，很快琴声就继续下去。
可能是因为是才子的原因，秦江淮认真的在听整首曲子。
她的琴声中，没有深闺女人的那种怨，也没有青楼妓子那种热切，干干净净的好像一池清水。
秦江淮叫来老鸨子，问了她台上抚琴的姑娘叫什么。
“哎，公子，台上的姑娘啊，是我们这的清倌儿，叫莲花。”老鸨子急匆匆的过来告诉秦江淮。仿佛知道秦江淮可能会是大主顾一样。
莲花。
秦江淮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6
莲花这姑娘有一种其他风尘女子所不具有的仙灵气，脸上心头总是古井无波。
可是最近她也是十分苦恼。
有个叫秦江淮的富家子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的总在她一个清倌儿上花费大把银子。
往来数次也只是点了自己去弹琴，却为自己花下大笔银两。
几十两，甚至几百两。
次数多了，以老鸨子为首的所有人都把秦公子当做衣食父母一般的大主顾了。
莲花心里对这个花钱如流水，脑子不知道怎么抽了风的纨绔子弟提不起一点兴趣。
更别提老鸨子和姑娘们还劝她跟这位公子自荐枕席。
这位秦公子怎么就看上她了。
莲花姑娘百思不得其解。
7
秦江淮的朋友们最近觉得他有些失心疯了。
居然不是在花魁身上花了几百几十两银子。
只是在一个清倌儿身上。
清倌儿又不能深入探讨诗词啊！
秦江淮自己也不清楚是因为什么，或许是想换换口味，也或许是喜欢姑娘那股仙灵气质，或者是被那日的琴声所打动。
莲花姑娘没有那么美的容颜，也没有其余妓子那股子风骚。
只是有种淡然的气质，深深吸引他，莫名吸引。
很奇妙。
8
“莲花姑娘，你的真名是什么呢？”秦江淮坐在椅子上，问坐在桌旁的莲花。
“妓子何来姓名，我在这花船上已经十多年了，从来都叫莲花，没有其他名字。”她只淡淡的回答，没有一丝妓子的风尘气。
秦江淮已经习惯了莲花的平静，自从他来到这里就没有见过莲花笑，甚至连她脸上的一点变化都没有见过。
“有书具吗，帮我拿一下，我想写点东西给你。”秦江淮心中若有所思的对莲花说。
“好。”干脆利落的回答，没有其余妓子花魁听到有人为她作诗时那种喜悦表情，开心语调。
秦江淮提笔写下。
古有莲之出淤泥而不染，今亦有莲花，落风尘而不妖。怎知心念姑娘已久，却未曾见之一笑，今为得之，作此《莲花》
本落风尘中，心念犹未浊。
倩影轻抚琴，吾心波澜起。
秦江淮写完放下笔，宣纸铺在桌上。
看完全部过程的莲花嘴角微微上扬，她看向秦江淮，灿烂的微笑。
西北有风沙，江南有莲花。
出淤泥而不染。
9
自从那天看过莲花倾国倾城的那一笑之后。
秦江淮更魔怔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去秦淮河找莲花，花销一如往常的大手笔，不过秦家家大业大，不缺这点钱。
秦江淮就这样过了一年的日子，不过似乎是富不过三代这句俗语离奇的应验。
秦江淮的父亲出事了。
他父亲所带领的商队遇到了劫道的山贼，货物被抢个一空，商队的人一个也没有活下来。
去辨认尸体的是秦江淮，当他看到血肉模糊的父亲时，脑中轰的一声炸响。
六神无主。
家中连做七天法事超度秦江淮父亲亡魂，秦江淮更是从父亲头七到尾七一次大门都没出。
家中从此没了顶梁的人，双亲只剩下母亲一个，秦江淮心中也暂时放下了儿女情长。
父亲的死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本可以无忧无虑等再过十年二十年接手家里的生意。
本可以等父亲老了再孝顺他，本可以做的一切，都做不到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
子欲养而亲不待。
10
莲花姑娘觉得很奇怪。
原来天天来的秦公子，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墙上挂着的那首《莲花》，他的主人是不是忘记这里了呢？
姑娘家也不好意思去问别人，显得自己好像思春了一样，可是秦公子到底去哪里了呢。
“不会是出什么事情了吧。
还是他已经忘记我了。”
11
秦公子今天去了那座花船，去见了莲花。
日子已经过去了50天了。
“我家里面出了点事情，以后可能很少会来这里找你了。”
秦公子面色沉重的坐在椅子上，不带有一点以往的笑意。
莲花觉得事情很不对劲，最近听别人说秦家好像出了点大事。
“陪我出去在河边坐一坐吧。”秦江淮说，不带一点情绪。
“好。”莲花的回答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干脆。
12
河边的两人沉默不语。
秦江淮先打破了沉默的局面。
“我父亲去世了。”
寥寥几个字。
如五雷轰顶。
“是山贼，抢了货还把所有的人都杀了。”秦江淮一字一顿的说完，眼睛通红。
荷花握住了他的手，默默的安慰他。
“他们会有偿命的一天的，坚持下去，你不来找我也没事，我会等你的。嗯，不论多久。”
荷花说了她这辈子最冲动的一句话，也是最不会后悔的话。
13
一年，秦江淮走出了父亲去世的阴影，正式的接手了家里的生意。
两年，秦江淮把家里的生意做得顺顺利利，蒸蒸日上。
三年，秦江淮为官兵提供粮草饷银，剿灭了那伙啸聚山林的山贼，为父亲报了仇。
由于秦家人的重点关注，秦老爷的坟上一点杂草都没有。
秦江淮把山贼头目的脑袋摆在父亲的坟前，看着墓碑上刻着的“慈父秦远山”五字，看着他父亲的墓碑后，商队其他人的墓碑。
缓缓说道：“爹，朋友们，兄弟们，我做到了，我给你们报仇了。”
他早已红了眼睛，还沾着血的手擦了一把眼泪，默默站起来，转过身去，泣不成声。
他不想让老父亲在天之灵看见他哭，他要让老人家在天之灵放下心，安心转世。
14
五年了，就在秦江淮做完了一切事情，即将要去娶莲花回家的时候，却传来了战火即将延伸到南京城的消息。
不过战火还没有波及到南京城，不妨碍秦江淮去找莲花姑娘。
秦江淮到了花船上，轻车熟路的走到了莲花的房中。
花船中所有的人都知道莲花是秦公子看中的人，早就不让莲花再出去弹琴了，莲花就静静的坐在房中等秦江淮来，他如果没来，莲花就在船上、河边散步。
“莲花！等南京城这一仗打完，战乱平息了，我就来娶你，你先在这里等着我，我一定会娶你，一定。”秦江淮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气喘吁吁的看着莲花。
莲花笑着说：“我已经等了这么久了，不差这点日子了，我等你来娶我。”
两人说完，一起漫步在秦淮河畔，两人都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在一起的机会，两人都不知道这一别，竟是永别。
15
仅仅三天，战火就燃烧到了南京城，如野火燎原般迅速。
秦江淮拿出钱财粮食支持守城的军队。
不是说他对南京的政府有多么支持，只是因为南京城里有他在乎的人。
他必须全力支持，尽力使自己在乎的人不受伤害。
城外的军队不断的冲击城门，兵士的呼喊声和投石车、冲车发出的轰轰声结合在一起，仿佛来自地狱的歌曲，也像是歌颂战争的诗篇。
城中的守军士气低落，他们面对如潮水一般的敌人，援军却依然没有抵达，他们也不知道能坚守多久，也许十天，也许更长或者更短。
将军在城墙上呐喊，士兵在身旁擂鼓，战局看似稳定，实际上难以捉摸，一举一动都可能决定这场战役的走势。
花船上那些人都住在城中的一片房屋中，不在城市中心，相比之下，更加靠近城墙。
他们没有机会离开南京，河道早被敌军封锁，城门也早已关闭。
他们也许只能与城共存亡。
16
将军死了，被天空落下的箭矢贯穿了胸膛。
守城士兵失去了主心骨，堵住了城门，与敌人殊死搏斗。
他们是南京城的士兵，他们的背后这座城市里有家人，有朋友，有爱人。
他们必须用性命守住城池，为自己在乎的人争取活下来的机会。
敌人的士兵已经攻到了城下，投石车在指挥下齐射，无数巨石落入城中，水路上的战船炮弹也朝城中发射，敌人似乎已经放弃了让南京城完整的陷落。
攻下城市是他们的目的，哪怕攻下的是座空城。
秦江淮在家里仆从的拉扯下趁乱逃出城，跑进山林之中躲避死亡的来临。
17
南京城被攻破了。
无数士兵冲进城中，指挥官下了屠城的命令。
城市中剩下的人成了他们泄愤的工具。
莲花跟着人群往城外逃去，后面跟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兵。
那群士兵呐喊着拿出弓箭向人群中射去，人群中不断的有人倒下。
在距离城门只剩一段很短的距离的时候，一支箭贯穿了莲花的后心。
在倒地之前，莲花把怀里的东西抱的更紧。
“对不起，我可能再也等不了你了，江淮。”她心里想。
她身边，士兵纵马掠过。
她没想到，那一别竟阴阳相隔。
18
援军终于到了，反攻攻下了南京城。
孤身一人的秦江淮疯了一般的坐在莲花的尸体旁，又哭又笑。
手上拿着他从莲花的怀中找到的东西。
一张宣纸。
《莲花》
19
从那天之后，家破人亡的秦江淮天天坐在秦淮河的河边。
他望向河边，仿佛那座花船还在那里。
仿佛那个姑娘还在那里等待着自己。
20
你从远方来，不知故乡是何方。
来到我身旁，说要伴我走一场。
我曾说，等我回来带你回家。
你点头，说等我一生又何妨。
我没想，咫尺之后竟然是天涯。
后来，这里满是荷花。
后来，这里一样繁华。
后来，这河畔，这草木，这城市，处处牵挂。
我怨恨这城市砖瓦。
在那一年。
让我们的家，变成了近在咫尺，却又相隔万丈的天涯。
夕阳西下，断肠人望着天涯
挺长的，但是写的不怎么样，本想写再多点，但是不写完的话，在心里总是个事，但是总是写完了，庆祝一下，好歹是自己第一次写完一篇完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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