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别走……”
年少时的吴三才最常做的一个噩梦,便是流着泪撒开他手,渐渐远去的母亲。
这是几乎所有留守儿童都会做的一个梦。
噩梦醒来,就是半个枕头的湿润,只能翻个身,枕着干着的另外半个枕头入睡。
白天,一顿不算丰盛但是营养的早餐,爷爷带着他上学,到学校门口的离别,与朋友度过一个愉快的童年学期。
再每周等着周末,周末与好友出去玩,回家因为忘了做饭被奶奶骂一顿,入夜,躺在床上看着没几个台的电视,不好不坏,平平淡淡。
只是,这种平淡,催生的是所谓的懂事。
二年级开始,早就习惯离别的他不再依赖着少归的母亲,对奶奶的依赖也随着成长而减少,自己上学,自己放学,晚上也想着拖到九点半才睡,那时候,九点半已经是深夜了,那个点,月亮与星辰都亮得晃眼。
几个现在想起来已然模糊的面孔,是他当时觉得该是一辈子的朋友。
再后来,对于母亲,他显得生疏,甚至叛逆,常常因为一些小事大吵一架,吵完又被打一顿,生着闷气,直到晚饭时间。
偶尔想起母亲讲述起过去,母亲说:“当初我休息回家,你吵着要买篮球,那时候家里穷,我没给你买,你就闹脾气啊……”
吴三才想不起来这件事,不过母亲说的,他就微笑着听下去。
“你哭着把一锅菜打翻了,我打了你一巴掌,我记得很深,你对我喊着,大半年才回来一次,一回来就打我!我那会儿心很痛,从那时候开始,我再也没打过你。”
不记得了,他记不起来了,但是他相信眼眶泛红的母亲没有说谎,毕竟他也记得,小时候自己叛逆时,曾经说过一句自己现在都难以释怀的话。
“你把我生下来,经过我同意了吗!”
呵呵,真是幼稚得可笑。
叛逆期来得早,走的也早,初中,回到老家,家里爷爷奶奶身体还很好,依旧留在城市里工作,剩下的就他一人,每周固定拿生活费,然后早晚骑着自行车上下学,半个小时车程,不过年轻,不觉得累。
在学校,认识了几个现在依旧很好的朋友,那会儿成绩还不错,但是不好好读书,成天到处跑,大中午的走上一个多小时,只为了看看学校旁那条小路能通往哪里。
再走上一个小时回来,几个人玩得开心,但是校门被锁上了,于是翻过围墙进了学校。
后面慢慢地厌倦了这些无聊的事,各种乱七八糟的书看了很多,从名著到漫画,家里堆了一箱箱被翻破了的书籍,空洞的生活中,仿佛只有那些时候有所寄托。
书看的多,便把许多的人生看了一遍,好像自己也到了经历的时候,风趣幽默,合群,善谈,恃才傲物等等,算是同学间对他的赞美吧。
当然了,青春期即使少了带刺的叛逆,也会有微风般的恋情拂过。
那是个同样聪明的女孩儿,文静,优雅,与周围像是一体的,又好像高出他人一等,看他的目光,跟看所有人一样,使得他暗自恼怒,又充满好奇。
用了一些无聊的手段换来了她的手机号码,发着短信聊天,互相了解,互相认可,那时候一个月三百条短信的套餐不够他们使用,但打电话对他们来说仿佛是种禁忌,是种踏过禁地的感觉,带有愉悦感,但是更多的是恐慌。
一个人太久了,朋友再多,他也始终是一个人,任何人触碰到他内心深处,都会被他抗拒。
记得最后两人的交集,是毕业那天的聊天。
吴三才道:“今天好无聊,中午没吃饭,很饿。”
她:“那就吃饭啊,想什么呢。”
吴三才吞了口口水,毕业了,可能再也见不到了,自己还在怕什么?他想表白。
“哈哈,懒得做饭啦,自己在家做饭超麻烦,对了你毕业后应该会考到一中吧?”
没有说出口!
她:“不知道啊,你这次考的怎么样?”
“不行,应该会留在这里,我对这里已经舍不得离开了,呵,你好好读书,那边应该很好。”
没有说出口!焦急,迷惑,憋屈。
她:“差不多吧。”
“我想吃西瓜了,哈哈哈哈……”
我到底在说什么啊?疯了吗?赶快说出来啊。
她:“……你不要再装傻了好吗!”
吴三才此刻仿佛心脏被撕碎,眼泪夺眶而出,压抑的痛苦几乎使他喘不过气。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出来?我明明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为什么要把这些说出来?
一切伪装被泪水带走,赤裸裸的感觉使他慌张得无以复加,从未有过的空洞感,一切的克制被打破,他成了一个笑话。
“什么啊,你别说这种话,求你了,对了,我不想说你等我,但我以后一定会追你的……”吴三才丢下这句话后,之后的聊天内容再也记不清了。
时光转瞬即逝,浑浑噩噩,又是三年过去了,可笑的是,除了那句话,他对那女孩儿的印象只剩下了姓名,连面容都记不清了,健忘好像是常态,可能是小时候摔到脑子的缘故。
信誓旦旦的说法,结果再也没有联系,别说是追求,连见面都只会有尴尬。
三年后,又一件改变他的事,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他放弃了学业。
毕业后没多久,得知分数后的他想了很多,就算报学校,也只能报一个大专,读三年书跟三年工作经验比起来,哪个更有优势?
家里刚盖完房子,还欠着债,去读书的话,能获得的应该是三年大学生活,可是对于我来说,需要吗?
我需要无忧无虑三年?或者说,换成其他的忧虑过三年吗?
结果是,他不需要,年少轻狂,他还是想要走出去。
第一份工作,是一份小公司的文员工作,包住不包吃一个月2000,同事比他大了近十岁,刚出社会的他腼腆不安,做什么事都怕犯错。
没有可以交谈的朋友,没有可以去玩的地方,烦躁的一天结束后,就是买上两瓶啤酒和一只炸鸡度过,一点点醉意能让他的失眠缓解一点。
三个月后,他辞职了,第一次直面生活,千疮百孔,苦不堪言。
听说有人会在夜里哭泣,但是他没有,从很早开始就不哭了,应该是那句话后开始的,兴许是小时候爱哭,把长大的泪水在那一刻都哭干了。
第二份工作是个更年轻的工作,有了几个一起去网吧一起去喝酒的同事,每天工作结束后,一起吹牛,一起玩。
抽烟喝酒是坏习惯,但是他坦然接受,不是因为帅气与合群,只是暂时离不开了,好在他有着底线,绝不碰黄赌毒,一点一滴都不碰,结果就是酒席上不会再有人找他摇骰子。
这会孤独吗?不会,他不曾觉得这样孤独,和朋友喝的酒,不代表要玩才喝,他也知道那只不过是喝酒玩的游戏,但是说不玩就不玩。
可惜的是这份工作也才做了三个月,三个月后,他发着烧,躺在宿舍里,因为讨厌公司财务,又因为工资低本就打算辞职的他,被一句旷工直接辞退,可笑的很,解脱与不服交替,结果只能是摆摆手离开。
再一次直面生活,他不过是习惯与逐渐的适应新的规则。
后来,他找的工作长久了,他做了很多年。
有时候会提笔写点东西,读读诗读读书,思索着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写的东西也不是为了给人看,只是为了让自己思索的事物得到记录。
夜里失眠已经是常态,再怎么早闭上眼,总会挣扎到两三点,不如等睡意袭来再趁机睡去。
有时候会做噩梦,每次都是一些离去的背影,可是早已经不在乎了。
不怎么喝酒,只是烟越抽越凶,压抑总会随着一口烟消散,再催眠自己,一切会好起来的。
生活慢慢稳定,稳定也意味着社交圈子的狭小,期间因为一次酩酊大醉喜欢了一个女子,可是那女子早就与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三观,环境,追求都不同,他一如既往地克制自己的内心。
两人没有交谈过多少次,正经刻在吴三才脸上,刻意保持的距离感,让人难以接近。
几天后,一切回来正轨,从那时起,他更加不愿与人深交,所有的感情都会破坏理性,失去理性的自己总是会让自己更加痛苦。
也不是不会孤独,只是已经明白了人与人是无法相互理解的真理后,孤独反倒自由。
看的书越来越少,时间多数交给了生活,空洞感是填补不了的,所有的书都无法填补,也试过用感情,但是感情本就空洞,并没有充实感出现。
年轻的荷尔蒙自然会让他对他人动心,动心后会理所应当地对那个人好。
劝解年轻人不要把一些无趣的事情看的太重,对朋友真诚,热爱生活,收养了两只猫,一只走失找不回来,一只病死。
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好人,温柔,善良,风趣,乐观,善恶分明等等。
有人觉得他虚伪,傻,孩子气。
有过无比亲近的人,直到他的好让人觉得理所当然,在分辨是非后又放开了那人的手。
将一碗粥递到她面前后,被拒绝,又说不喜欢喝粥后,微微一笑,是啊,没关系的,我总是一个人的。
睡眠时间越来越少,梦做的越来越少,可梦里离去的背影却越来越多。
偶尔几次醉的不省人事,躺在床上头疼睡不着时,他会为生活至此的自己做出一些判断。
是啊,跟小时候一样,自私,自以为是,自卑,无情,冷漠,虚伪,傲慢……把自己贬低得一无是处后,安然入睡。
醒来后茫然地看着周围,最近冬天又到了,迎着寒风点上一根烟,又开始重复了无数次的一天。
这样也好,不悲不喜,终究也只有自己走在路上,一个人也好,一个人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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