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
柳青风一大早便来请见,随着他一起来的还有南将军,这二人不知何时走到一起,不过南将军能先人一步找到那个宫女,便不难猜出他的背后是有个脑子在替他出谋划策,只是柳青风素来不参与任何结盟,这次看似协助南将军,实则心底里是打什么算盘,赤芒看不透
南将军与柳青风二人站在殿下,殿内屏退众人只留下香柚一人伺候
“柳文臣,南将军,二位今日一大早便直请到本王寝宫,是有何要事?”赤芒正襟危坐,面对这些手握重兵的大臣她大部分时候还是不敢怠慢的
“回王上,臣找到进一步证据!”南将军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件呈上
香柚得赤芒眼神后接过递到赤芒面前
“此信件是臣的人一直暗中观察东将军及其二公子冀核所见闻,先王惨遭杀害主要源头还是蝎花毒,而这冀核公子,便是一直在暗中培养蝎花之人!”南将军愤慨之余也有些暗喜,毕竟在四大将军中,东将军一直居高临下,飞扬跋扈,位列四大将军排首平日里总是多一分傲气
赤芒自是看出他的小心思,面上却不予拆穿
赤芒皱眉一副难以置信模样,“南将军所言可是属实?可有证据?四位将军辅佐父王皆是忠心耿耿殚精竭虑,父王也总是在本王面前说各位将军的好,这……这东将军怎会做出这样的事?这要本王如何信呀?”
南将军越发愤慨,既觉得面前这个小丫头软弱不得力,又确实愤怒东将军所行之事
“王上放心,臣自然是有十足的证据才会将此事摆出来说,”南将军坚定的眼神看着赤芒,“那养蝎花之地,就在冀核公子的住处,他们仗着势力一手遮天,以为所做之事不敢有人查到他们头上便肆无忌惮,殊不知臣早已掌握线索,顺藤摸瓜查到冀核,便查到了他们的恶行!”
赤芒保持镇静,目光在柳青风脸上打量
“王上,不如咱们在打草惊蛇之前抢占先机,直接查冀核公子的住所不就真相大白了嘛!”柳青风低眉顺眼的样子,仿佛每一步都与他无关,却又每一步都在他的棋上
赤芒盯着柳青风沉默,南将军耐不住性子一脸着急等待赤芒的回复
“那便……依柳文臣所言,香柚,”赤芒示意香柚拟旨,“那就有劳二位了,父王遇刺的真相能否大白,叛徒能否得到应有的惩罚,就看二位的了……”
得旨后的南将军兴冲冲的出了宫殿,决心一举扳倒东将军,那个他成为新城之王的最大阻碍,可他却不知,这一切似乎被人设入棋局,他不过一枚冲先锋的卒子
柳青风!这个人让赤芒越发觉得有意思
柳青风二人离开后,周安玄从内侧出来,他本为谋臣,赤芒虽手段狠辣行事乖张,但若真想短时间内拿捏这些将军文臣她也是没好的法子的,不论周安玄是什么人,他的本职便是为政事出谋划策,赤芒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何有不用之理
“王上不亲自去看看?”周安玄问,他眼里松愉对刚才那二人说言之事看不出几分在意
“安玄觉得这二人如何?”赤芒问,南将军倒是心跟肠子通到底的性子,没什么好猜测,可那柳青风却让赤芒不得不多几分留意
周安玄唇角一弯扯起一丝不在乎的笑意。“南将军心思浅薄,不难看出他对先王却有深厚忠心,可那柳文臣……就未必了。”
“此话何意?”赤芒问,她心里也有同样的猜想
“这位柳文臣言谈举止皆恰到好处,行事不出头不张扬却句句都在关键时分,这样的人,不得不让人防上几分。”周安玄走到赤芒面前,“一切都得看王上您想扶谁,想压谁?”
莞尔周安玄瞧赤芒一副深思的表情,“王上让在下这般妄议硑王城栋梁之臣,莫不是觉得在下活得有些够了?”
他这话是打趣的,心里自是知道赤芒不会将他如何发落
赤芒看他一眼,“未经本王允许,谁也不能决定你是否活够。”
“南将军此去若真是找到了那蝎花,安玄觉得本王之后该如何?”赤芒整日一根弦绷得太累,若能省省脑子也是好的
“王上信南将军?”周安玄问,对硑王城的诸位朝臣他虽从赤芒的态度中略有猜测,但终究是不了解
“本王谁也不信。”赤芒回答他,在这硑王城,她从来不敢信任何人
周安玄了然,“那么蝎花若真被找出,现在城中先王一事闹得实在太大太张扬,冀核公子处出了蝎花,东将军必定痛失威信,冀核公子也可能会因此丧命,硑王城的局势便更加不平衡了。”君王之道,实在平衡
赤芒点头表示认可
“本王明白了,安玄果真是个上好的谋士。”赤芒起身召来香柚悄声吩咐几句,香柚领命后飞快离了王宫
“本王带你逛逛硑王城。”
两人换了身常服,混迹在大街小巷中,赤芒戴着一面黑红色面具遮了上半张脸,可周安玄生得好看,走在大街上被过往女子多有大量,甚至还有跟随者,好在赤芒气势足一个眼神瞪回去让那些跟随的狂蜂乱蝶散了去
“安玄在大芜的街上也是这般?”赤芒问,语气里有些细微的酸气她自己都不曾发觉
周安玄看她牵着自己的手,心里甚是愉悦,“安玄在大芜极少这般走在大街上,所以不曾有此类情况发生。”
赤芒心想,倒也是,若他这样的容貌气质上了街,恐怕沉王府邸早就被这些上门求亲的女子踏平,不过大芜女子重礼,也不知会不会这样直接
赤芒带他七弯八拐来到一个店铺,这家店铺有上等的好鱼汤,赤芒以前跟着母后出街,吃了一次便再也不能忘怀
“王上爱吃鱼?”周安玄见她一脸期待的盯着别人桌的鱼,一时间觉得她不过是个可爱的小姑娘,贪吃贪玩
赤芒一个眼神看过来,很快恢复到镇静,果然只有一瞬,这会儿的赤芒已经变回平日里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你听说了吗?那些大芜人又在搞什么动作,一群恶毒的罪人,至今还不知悔改,又想要挑起事端,真是苍天不佑,没收了那些大芜人!”隔壁桌一个中年大姐正和三个她的姐妹吃饭,讨论起硑王城出城“采办”的军士回来讨论的大芜近况
周安玄被他们一口一个大芜人,一口一个罪人挑起注意,直到上菜了也没发觉
“他们祖祖辈辈都是这样的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还想他们悔改,简直是痴心妄想!想几百年前我们硑王城一族居住在山下那是多么自由自在,却被这样的一群土匪占领,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我们虽然人数不足他们多,但若哪一天真的打起来,我也是要冲在第一个的!祖祖辈辈的屈辱可不能这么算了!”另一女子越说越愤慨,仿佛和大芜结了几百年的仇
“我也是呢,这打赢了可就是载入史册的战争,不过他们哪里敢打上来,只有我们那女王哪日想通了,下令全城进攻,那可真是太激动人心呢!哈哈哈哈哈……”说着仿佛已经接到这旨意一般,身体都在亢奋
“莫说,咱们新女王也是有魄力的呢!这几个月听说去的都是大芜王城,就说那王宫里的大芜男侍,也是大芜魔鬼沉王那儿的人呢!”说到此处几人掩面一笑,脸上浮现几分潮红
赤芒脸色一沉,“这句话就当没听到,你不是男侍。”
“那我是什么?”下意识的周安玄自己都没来得及反应便问了出来,被刚才那几个的言语挑起情绪尚未平复
赤芒沉默片刻,“按大芜规矩来算,情郎?”
她一双明亮的眸子盯着她,唇角微翘打趣到
周安玄也是一笑,只是心里不免震撼,从那几个女人的言辞和在硑王城的了解来说,这座城可以说是全民皆兵,且个个武艺超群,真打起来,大芜禁军也未必是对手
“就是情郎!”周安玄夹一筷子鱼片到赤芒碗里,眼中情绪婉转让人忍不住陷入
随后赤芒又带他来到大街上,突然一阵恶臭传来,周安玄转头一看,墙角处一个爬满黑渍的破竹篓里有一颗头颅,苍蝇蚊子爬满得让人头皮发麻
“在硑王城,每天夜里都会有专门收人渣的工人来清理,这个或许是收漏了吧。”赤芒看了眼那破竹篓,心里波澜不惊,想当初在奴隶营时,自己每晚便要出来收这些人渣的,干了差不多半年才遇到同源公子,才有了后面的一切改变
“随意砍人头颅扔大街上,还专门设置装人渣的竹篓,王上……这……”周安玄觉得胃里直犯恶心,他并非是见不得死人,当初在战场上怎样的尸体不曾见过,可是这种大街上随意可见的人头,人渣,让他内心汹涌引起胃里恶心
赤芒擦了擦他额头的细汗,“硑王城勇者胜。只有在一次次的挑战纷争中尚能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活着!”
“这些人渣,武力弱了些,胆怯了些,都只能成为别人的刀下肉!”赤芒深知硑王城的规矩,硑王城能活下来的,哪怕是平民,也都个个不普通,要么聪明处世得武力能者庇佑,要么武力强大让人不敢侵犯
之后一路周安玄都沉默不语,压抑着呼吸控制情绪
天色刚晚,夕阳渐渐下沉,赤芒带着周安玄到了一处山坡
山坡顶上有一个稻草人,稻草人身上插满了箭
山坡是荒的,在大芜有稻草人的地方多半都是田野农作物多的地方,用于驱鸟赶走兽之用,这里兀然立了一个稻草人吸引周安玄注意
“下等奴隶……”周安玄走到稻草人正面发现上面贴着一张纸,纸上写者下等奴隶四个字,再往下看脚背上各贴些一个“芜”字
“这是大芜人的意思?”周安玄一惊,今日所见让他多次震惊,一来是大芜人全民皆兵的战斗力,二来是硑王城中人对大芜人的厌恶,甚至可以说是仇恨
“是,在硑王城,每个人都会学习硑王城历史,历史之初,便是硑族在一片绿洲之上生活无忧自给自足,可是某一日来了一批军队,他们像饥饿透顶的野兽一样屠杀硑族所有子民,霸占他们的房屋领地,奸杀女子,连几岁幼女都不放过,将所有不愿臣服的硑族人关在许多专门烧制的铁笼子里,扒光他们的衣服,甚至……甚至许多屠城之人可在大庭广众之下强迫他们交配,众人欣赏,这种恶趣味让人恶心愤怒,后来硑族忍受不下在一个神秘人的帮助下,从各个铁笼里涌出,开始反抗,他们原本手无缚鸡之力,并非习武之人,却在这种压迫之下抱着拼死的决心与屠城一方对抗了两天两夜,但硑族终是不敌,原本屠城一方就要下令将所有硑族人杀尽之时,那个神秘人又出现了……”
赤芒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讲起这些呕血历史神情自若,许是她并非硑族人的关系,没有血统的仇恨在内
“神秘人不知用了什么秘法,天空变色,狂风四起,霎那间一片绿洲变成荒漠,屠城一方全被迷了眼睛,趁着这个机会硑族全员撤离,而带着硑族撤离的领头人也就是第一代硑王。他带着硑族人一路逃,一路抗敌,直到来到雪妙山,硑族人所剩不过百,他们在神秘人的帮助下重新建城,巩固军事,一步步硑王城便发展到了今天!”
周安玄震惊,这些和他对硑王城的认识简直是天翻地覆的不同
大芜人口中的硑王城是炼狱,是噩梦,是山贼土匪,是强盗,唯独不可能是一个受害者的存在!第一代硑王杀人如麻,杀妻烧子,罪恶至极行止雪妙山建城为王,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就是大芜的一颗毒瘤,却又仗着天时地利一直无法拔除,这些年受硑王城荼毒的大芜城镇村庄数不胜数,怎会他们是受害者
“他们口中的屠城军队是……”
“大芜人。”赤芒回答他,依旧面无表情望着天空,只是眼睛微闭,仿佛在逃避这个答案,仿佛又是被光亮刺了眼
“所以他们称大芜人为罪人,历经几百年他们依然恨大芜人,所以硑王城一次次的掳掠和屠杀大芜人,只是为了泄愤与报仇……”周安玄一身的气息很难形容,或许是不敢相信,或许是有点相信不敢接受
“他们每个人,甚至是孩子,都比大芜人渴望靠战争荡平硑王城更期待这样一场战争的到来,因为这份屈辱压在他们历史中,压在他们硑族头上几百年,所以硑王城中人人习武,全民皆兵,就是为了不再受外族侵略时没有还手之力,所以硑王城过分崇尚武力,胜者活,弱者死!”赤芒也是在后来才知道这些的,当初在奴隶营时,她年纪尚小,也是被关在大铁笼里,整日和豺狼野兽打斗,供人观赏赌博,有的铁笼里是成年大芜男女,被扒光衣服强迫行房事,许多男女不堪受辱大多撞墙撞地自尽
周安玄激动得一脚踢翻稻草人,“我不信,这不过是硑王城说的历史,谁有知道真正的历史!而现下,还在屠杀的,还在抢掠的,是硑王城!”
赤芒闭眼,她猜到周安玄会有这样的反应,其实她预期的周安玄应该会有更大的反应,他也是很沉得住气了,这个时候还能思考
“那个神秘人!赤芒,那个神秘人!”周安玄单膝跪地抓起赤芒手臂,“那个神秘人是什么人,有能耐呼风唤雨,不觉得蹊跷?”
赤芒从他眼里看到一丝光亮,当初她也是这般,听闻这个故事时心里震惊,不可信,大芜人明明人人重礼,法治文明,她当时也是觉得那神秘人有问题,直到她认识了王后,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才在她心里有个证实
“那是秘术,白家秘术,我母后一族。”赤芒任他抓着,“白家留在了硑王城,每一代都只收一个弟子将这秘术传承下去,一代一代,便到了我母后和我这里,也正是因为有这秘术,才让硑王城中那些股肱大臣们对我有所忌惮,不敢正面为敌。”赤芒回想起母后自尽前,向所有人宣布赤芒为她白家秘术传人时,众人眼里的那份恐惧
“母后说,时间太久传到现在已经有些失真了,只是说当初白家那神秘人是山上修行一道人,因途经硑族领地看到那残忍一幕,不忍人间惨烈才出手相助,后因硑族感激盛情之下留在了硑王城,因此一代代留了下来。白家传人从此便成了硑王城守护者的象征,哪怕没有位列王室,也非常受硑王城中人尊敬,所以我现列白家一族!”赤芒一笑,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周安玄冷静下来,心里恐怕已经有了盘算
“今日王上是故意带安玄到城中经略风土人情,了解硑王城文化的吧。”周安玄身上的愤怒震惊之类的情绪被他压下,两人都平静的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蓝天白云,可心境却不再是才上山那会儿
“硑王城和大芜军队终有一战,或早或晚,安玄觉得什么时候最佳?”赤芒与他手牵手这样躺着像一对恩爱的情侣,可讨论的却是千万人的性命
“越早越好!”周安玄的眼里已是一片冷意
“好!”赤芒坐起身来,“如果他日沉王带兵上山,你可会跟来?”她背着日光低头看着他
“跟我一起回大芜!”周安玄看着她,语气坚定,仿佛在下令让她遵从
赤芒一笑,“不来最好,不来便不会参与这样一场残酷的厮杀!”她又躺回去,“若来了也行,来了说不准我们还能再见一面,不过那时候咱们就假装不认识吧,可好?”
赤芒仿若没有听到周安玄那句跟他一起回大芜一般,自顾自的说着,因为她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
当初怀着一腔仇恨上了山,本意是依那人之约做卧底努力活下来,然后找机会给大芜传情报,让大芜有机会剿灭硑王城。可越到后来,位置越爬越高,得知的秘辛便也越来越多,直到王后认她做白家传人时,她便知道,这座她仇恨的城市,也成了她肩上的一份责任
硑王城百姓跟她一样背负仇恨而存,她不过十多年,而这座仇恨之城已经几百年,与其说这里是一座城,不如说这里是第一代硑王一开始规划的漫长政治斗争的结果,这里,成了一座武器库,人人皆兵,与大芜共亡
然后王位能传到赤芒身上她就也知道另一个秘密,便是真正操控着硑王城思想的,不是王上,而且有另一外的一股势力,他们能牵动人心,能决定何时开战,那股势力在哪儿,赤芒一直在挖掘
见了周安玄她不禁可惜,如果自己身边能有这样一个脑子给她出谋划策,她何愁不能找出那股势力,潜藏几百年,一直执行着一代硑王的命令
夕阳西下,星月闪烁,两人最后一言不发,躺在草地上各有各的思量
“本王将你撸上山是一时兴起,也是为了在硑王城中树威,能抓得一沉王府中人上山,本王在众人心中方有一份威望!”赤芒心里偶尔暗暗想过,当初若抓的不是周安玄,是旁的人,恐怕那人已经成了她刀下亡魂
“可王上并未伤我。”周安玄知她心中所思,也大抵猜到她不下山不回大芜的那份考虑
“被美色所迷呗,若非你长了这样一样好脸,本王就砍了喂狗了!”赤芒笑道
她的话半真半假,周安玄回想起才来之时,赤芒便从不对他设防,她的眼神里总是一股悲伤凄凉,孤寂的身影时常在窗边静止,那会儿她想的莫不是抓个大芜人在身边,什么时候把她刺杀了也就算了?
想到此处,周安玄目光又是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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