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5

        刚毕业那会儿我不是一心想要闯天下么，刚好有人组织演出队到新疆去，我唱歌还行，通过了面试就跟着去了。到了才知道是在一家很滥的娱乐城。说是演出其实是让我们坐台，我们身上的钱都被骗去交了什么保证金，身份证也收了。有个小妹妹想偷跑，被抓回来一顿暴打还被关了几天。经过妈咪的“专业培训”后我们每夜就像商品一样坐在那里等待客人的挑选。我万万没想到自己闯荡天涯却沦落到这风尘之地，几天后我开始了自己的三陪生涯，周旋在那些臭男人之间。这让老板对我的态度好转，也让我有了不错的收入，我惊讶于我应付男人的天份。一开始我把握着自己的底线，凭借着聪明我保全着自己，直到后来我遇见他。

        据说他是这里的老主顾，做大生意的，每次来都前呼后拥，出手大方，是小姐们争相巴结的对象。我从不靠近前去，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想等待时机逃离这个鬼地方。但有一天他点名叫我进去陪酒，“你从哪里来？你跟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卑贱的小姐居然有女王的骄傲，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你得满足我才行。”他用手托着我的下巴，审视着我的眼睛。“王老板，没有人天生命贱，心甘情愿在这里出卖自己，你在花钱买笑的时候还要剖开这可怜人的心不是太残忍了吗？”我轻轻挪开自己的头端起酒杯，“来，王老板，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干杯。”        从那时以后，王苛就常来捧我场。听说他是做黑市生意的老大，具体情况没人知道，很神秘的样子。他不在本地的时候也叫手下人送花来，我因此快速地成了夜总会的当红花旦，这引来了其他小姐的嫉妒，有机会就来找我茬，欺负我。那天我终于忍无可忍，砸破手中的啤酒瓶就对那几个高挑的新疆女孩冲过去，打得她们头破血流，然后都伤痕累累地被关在派出所蹲了三天。出来以后，夜总会就再也没人欺负我了，这就是弱肉强食的现实。

        “没看出来，你还挺狠的呀，我喜欢。”这是王苛再看见我时说的第一句话。“做我的女人如何？如果需要考虑就两天，两天后我来带你走。”我惊讶于这个男人主宰一切的神气，我从没想过我跟他会有任何关系，我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你的女人？我的答复不需要两天，现在就告诉你，我不想成为你私家花园中的一朵，如果哪天我跟人走了，那是因为我是他手心里唯一的芬芳。如果你喜欢我，我会欢迎你再来捧场。”“嘿嘿，有意思，头一次遇见拒绝我的女人，这个世界是用来征服的，女人也不例外。” ——傻妞，你发现没有，这就是我们俩根本的区别。喜欢我的男人想到征服，喜欢你的男人想到的是呵护照顾，我像一匹野马，你呢永远是只小羊羔。

        两天后我还是被王苛带走了。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是不是象旁人说的是一场赌博赢来了我这个战利品。人千万不要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鬼话，只有在命运背后那只翻云覆雨的手稍作休息时，我们才能偶尔挣扎。套在我这匹野马身上的缰绳看不见，但却有足够的力量让我一次又一次的屈服。              王苛其实是一个英俊的男人，坳黑的皮肤，深而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唇上一排胡须，头发浓密粗黑，常常他的眼睛在笑时，嘴角却带着不屑，这个男人邪气十足，而且不加掩饰。  王苛并没有急于享受我这份战利品，他带我去了天山。一路风光无限，我很开心。我来新疆几个月这才真正领略她的美景，我们骑马、打猎，这对我都是全新的体验。在愉快的旅途中，我们彼此很快就相处轻松融洽，我不再像刺猬竖着我的刺，而他也收敛起那副居高临下的模样，我们都变回本来的样子。高兴的时候他会抱着我转圈，有时也会恶作剧，在荒郊野外的时候，他突然躲起来让我着急得大喊大叫。我开始喜欢他，喜欢跟他在一起的感觉。也许女人天生就喜欢海盗，但我不敢确定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份量。直到 有一天，我们站在陡峭的悬崖边看远处的云在天空聚散游走，他突然回头对我说：“炎子，我不敢许诺给你多么美好的未来，你的过去也与我无关，但是我能给你现在，一个你看得见摸得着的快乐的现在。我不是什么好人，也有过太多的女人，但现在，我只有你一个，我记得你说过的话，你是我现在唯一的芬芳。”“你的现在是多久？三个月？五个月？”我咄咄地问。“我不想骗你，我不知道，炎子。不是我不知道能爱你多久，而是我不知道能有多久可以爱你。你大概也知道我是干什么的，说不定哪天我就在人生的赌局中输个精光，而这是迟早的事情。炎子，我不想欺骗你，也不想强迫你，在你面前的其实就是一个亡命之徒。你愿意跟他过一段亡命生涯吗？如果不愿意，你随时都可以离开。”        最终我选择了留下，放弃了我一直盼望的自由。那天开始我成了名副其实的“他的女人”。他着实为我的处子之身吃了一惊。“说实话，我从来不在乎女人所谓的纯洁，我讨厌那些所谓的贞洁观念，我天生是一个叛逆。但你在那样的泥濯里还能出淤泥而不染，说明你的洁身自好，也说明你很聪明，在那样身不由己的环境里，你是怎么做到的？”“因为我希望第一个拥抱我的男人是我喜欢的，让我心甘情愿付出的男人。但愿我的感觉没有骗我。”“当然没有，拥抱你的男人也许不是天下最优秀的男人，但他是最能真诚待你的男人，相信我。”

        他除了黑道生意还开了餐馆和茶楼，跟他以后，我很快学会了开车并帮他料理台面上的事情。他那些暗地里的勾当从来不让我染指，他说这样是为了保护我。只有一次，在我的央求下他带我去了著名的黑三角，那是个三不管地带，一个黑市交易地。我看到了电影里才能看见的场景，那里既交易武器、弹药、毒品，也贩卖人口。被卖的人真像牲口一样被链子穿起来的。去那的都是“道上”的熟人，生人没人带是进不去的。我跟进去的其他女人一样，用头巾裹住脸只露出眼睛，那些人交易时不怎么说话，买方问了“货”价后，卖方用手指比划价格。买就掏钱，不买就走开，不能讨价还价，话多了会招来杀身之祸。整个场面神秘、恐怖，我小心翼翼地跟在王苛身边，大气也不敢出。从那返回时，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我劝王苛及早收手，他摇摇头：“我已经收不了了，这是一条不归路。” 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不到一年，他就被抓了，然后他越狱逃跑，听说在逃到边境时被打死了。后来我收到他的口信：炎子，我本来想给你的“现在“更长久一些，看来我是做不到了。但我希望你的未来能过得更好些，我给你留下了一百万，这是我没有被没收掉的全部财产，密码是你的生日。千万珍重，来生再见！当时我泪如雨下痛不欲生。

        炎子讲的这一切都让我听得一阵阵难受，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继续被她意外的炸弹一次次地轰炸，我以为只可能在电影或小说里才可能发生的事情，居然活生生地发生在现实生活中，实实在在发生在我最好的朋友身上，一直到十天后我踏上归途，我还在恍惚之中。我实在没有能力一下子消化这么多超出我经验和想象的事情，我好象在那些故事里经历了一遍，体会了炎子的悲与痛。在她面前我完全没有资格咏叹我的苦恼。

        在春天风和日丽的山冈，我发觉自己迅速回到了童年。我和一个小男孩在牛棚里玩耍嬉戏，突然传来农夫的脚步声，我们赶紧跑到牛棚后，眼看没地方躲，我们就变成了一块青石，农夫进来装了一大箩筐干牛粪，扫视了一下，没什么发现就出去了。我们得意地笑了起来，还没走远的农夫听见声音又折回来，紧急之下我们变成了两只小蜜蜂飞出了牛棚。外面是望不着边的金黄金黄的菜花田，我们在香甜的气息中飞翔。农夫竟然怪异地在后面追，我们分头飞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农夫显得无所适从。

       

《漩涡》蔡振源画

我这么沉重的心情还能做这么童话般的梦，或许是自己正承受的巨大内心冲突不能处理，只得借助梦境退回到幼稚行为好让自己感到舒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