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瘠

又是一年雷雨多发的季节。

天空乌云压顶，空气闷热异常，突然传来一声雷鸣，狂风大作，不一会倾盆大雨迎面而来。

一个小孩的声音引起了小芸的注意，她爬在窗口往楼下看，一个浑身湿透的小男孩，冒着大雨，边跑边不停的呼喊：“果果！”

“轰隆隆”的雷鸣不断，窗外的世界灰蒙蒙的一片，仅有眼前小男孩单薄的身影和焦灼的声音自成一方天地。

小芸虽然不知道“果果”是什么，可是看着男孩不顾一切的奔波在雷雨中，她仿佛回到了八岁那年。

同样是雷雨中，浑身是水的她被母亲关在院子的大门外，她拿着一根小竹竿，边哭边跑。灰暗的世界电闪雷鸣，就像一个发怒的怪物随时准备把人吞没，她却全然不顾，所有的心神已被四只鸡仔所侵占。

那是个物质匮乏、烧着煤油灯、全年煮着菜粥、穿着补丁衣裳、靠着几毛钱艰难度日的年代。家里养的牲畜比人重要多了，她却犯了不可饶恕的罪恶，是的，她当时无比确信的认为那是罪恶。

那七只鸡仔是妈妈省吃俭用很久才买回来的，在妈妈每天精心照料下个个精神抖擞 ，中午因为她出院子时，没有及时关门，被它们偷偷溜走了。

雷雨之前找到了三堆残留的羽毛，三只已经被野狗吃掉了。

“狗怎么不吃掉你，留着你有什么用？”

“养你是吃白饭的？看谁和你一个样！”

“你给我滚出去，再也不要回来，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再不要回来害人！”

棍子像雨点一样砸到她的身上，她被妈妈癫狂的神态和她眼中流露出的恨意吓呆了。

“轰隆隆！”她已分不清是妈妈的叫骂声还是雷鸣声。

雨水合着棍棒劈头盖脸而下，她冷的发抖，妈妈打累了，一把推开她，转身关上了大门。

“妈……，妈！”面前的大门紧紧的关着，怎么也推不开，她本能的反应，妈妈再也不要她了。

一阵狂风吹来，喊叫声被“呼~呼”的风声吞没，她感觉自己呼吸不上来了，当时年幼的她心想：“如果我能死了该多好，妈妈就再也不生气了。”

该怎么办，她把小鸡放走，妈妈不要她了，她在大雨中无声呐喊：“小鸡，快出来！你在哪里？”于是她跌跌撞撞冲进雷雨中，风雨里呜咽声卡在喉咙里，眼泪和雨水顺着下巴灌进领口，衣服贴着心跳，心神无限放大，那一刻，她的世界仿佛只有七只鸡。

雨渐渐停了，可是始终没有找到小鸡，她在外面徘徊良久，不敢回家，天慢慢黑了，她找了一个草堆钻了进去。

模模糊糊好像有人说话，接着感觉一阵起起伏伏，她想醒来，却睁不开沉重的眼睛，随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是热醒的，睁开眼睛就看见妈妈红肿的眼睛，手里正拧着毛巾，准备起身时她才感觉全身滚烫发软，喉咙干疼，头愣愣的。

“妈！”声音发哑，喉咙更痛了。

“别起来，睡好！”妈妈把毛巾放在她的额头，“天还没亮，再睡会儿，你爸去给你买药了。”

知道自己睡到熟悉的家里，妈妈在一旁陪着她，便又安心的睡了过去。

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爸爸妈妈很久才在草堆里找到熟睡的她，爸爸把发烧的她背回家，连夜提着家里仅有的半桶油在村里换了几块钱，走了整整一夜才赶到镇上买了药。

从那天开始直到来年的夏天，她们六口之家一年饭里没有见过一滴油，而她满心都是沉重的负罪感。

“都怪你，整整七只鸡都没有了。”

“太可惜，养了那么大，就那么被狗吃了！”

在母亲不厌其烦的反复唠叨中，有那么几刻，她甘愿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回七只鸡。

几十年过去了，体会过种种艰难，明白生活不易，早已释怀和理解母亲。

人从生下来就不平等，有的人含着金钥匙来到这个世界，天天山珍海味。有的人贫贱如草芥，一生为生计奔波，贫瘠的生活，早已压垮他们。

小芸在今后的日子里拼命努力，想挣脱贫穷留给她的阴影，也不想重复母亲可悲的一生。

攒钱成了她的习惯，希望有一天，她丢失了什么，再也不用以生命为代价。

原来，她生命中的那一场雨从来没有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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