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长大的西南小城,是全省的高考重镇,全市三所最顶尖的高中,本科上线率均在90%以上。也就是说,只要你能考入这三所高中,便等同于一只脚迈入大学本科。
好学校的学习压力自然非常大,无数的考试成为日常必修,周考、月考、季度考、半期考、期末考、全市统考、全省统考……每一次考试都要排名,你不仅要非常努力去考赢自己学校里那些玩转奥林匹克的大神们,还要和全市全省的学霸学神们同挤独木桥。
而为了到小城念书,我的家庭跨越了半个省,风尘仆仆扎根异地,承受着巨大的经济负担:择校费、生活费、材料费、补习费……那时候,最怕老师突然说要买什么辅导资料,因为回家开口要钱得做好久的心理建设。
我的父母也完全不是理想中的引导型家长,他们忙着赚钱讨生活,并没有多余的时间来关心你的心理健康、个人意愿。
例如我的父亲,惯用语录是——“你看看家里的情况,如果不认真念书你对得起我们吗?”“这些年为你念书花的钱,换成金子都能做一个和你一样大的金人了!”……吃饭的时候说,散步的时候说,周末休息的时候也说。
那时候心理压力有多大呢?我曾因为小升初的成绩不理想,趁父母出门便用藤条抽打自己,减轻心理负担;我曾因高一分科之前考试成绩不好(毕竟数理化我都没辙),独自坐在窗口想过轻生……还记得高考出成绩后打电话查询,我强忍着听完分数,直接瘫倒在沙发上,喘了半天气,脑子一片黑!
整整十二年,我像个强迫症一样学习,争强好胜不服输,因为除了要战胜来自竞争、经济的压力,还要面对很多莫名其妙的舆论打压——“你的家庭条件如此,你又怎么读得出来书呢?”“女孩子念书本来就不如男生,考不过别人很正常。”“如果你能考上大学,我宁愿手心煎鱼给你吃。”
后来当我考上大学,收到金灿灿的录取通知书,面上很淡定,心里却早哭成了狗。我似乎能看到那个拿藤条抽打自己的小女孩,那个每天趴在卖货的柜台上写作业的小女孩,那个沉默忍受着无数人聒噪质疑的小女孩,我很感激她能走到这一天。
再后来我念完硕士,离开家乡来到遥远的南方,不用家庭背景、不用送钱走后门就找到工作养活自己甚至回馈父母,可以写小说,可以做一个公众号嬉笑怒骂,可以在这里和你们交流,都要感谢那个小女孩。
尽管,她费尽了气力,不过是走到了很多人的起点而已,但对于那个奋斗了二十年的小女孩来说,她一直觉得很骄傲、很自豪。
以上,是我在观看《摔跤吧!爸爸》时的走神,当莫先生说“其实让孩子去这样完成父母的心愿不太合适吧”的时候,我沉默了半晌,忍住想哭的哽咽,说:“如果你在那个环境里,也许你会明白根本无从选择,人生只有一条血路杀出去,否则只有困死。”
如果脱离了具体环境去谈自由、选择、天性,不是不对,而是很奢侈。
吉塔姐妹出生在一个性别歧视极其严重的村子里,这是一个生了男孩会满大街派红鸡蛋,生了女孩像矮人半头的地方;这是一个女孩子14岁就要嫁给陌生人,以学习家务劳作为“正业”的地方;这是一个女孩子甚至不能穿短裤的地方。
在这里,“女权”的主要矛盾是“人权”,如果一个女性连完整的人权都没有,又何谈选择、自由、天性?
例如欧美的女权运动,也是从妇女们走出家庭、进入职场开始的,她们从最劳苦的女工开始做起,逐渐声势浩大,开始有了女教师、女医生、女律师、女议员,开始要求女性拥有更多权利和尊重。
又例如中国现代的女性解放运动,也是和革命、启蒙等时代话语融合进行的,女性们打出家门,和进步的男人们一样去念书、工作、革故鼎新。在这个过程中她们也很痛苦,娜拉出走后没有合适的出路全靠摸索,女性的意识觉醒与大时代主题在矛盾中激荡交织,有人在痛苦中继续坚守自我,有人放弃女性的独特思考融入大时代话语——也许都不是最理想,却都是在前行、在进步。
对于吉塔姐妹而言,自由到底是什么?不是想要干什么,因为坐在井底的她们根本看不到更大的世界,也不知道作为女性还可以做什么(姐妹俩参加同学的婚礼只是无知的开心,却被同学的一番肺腑之言惊醒,才意识到结婚生子对于女性是一种被迫的束缚)。
对于她们而言,自由是可以不做什么、不选择什么!
可以不在14岁就被迫嫁给不认识的陌生人,可以不被村里的人看轻自己只能围着灶台转,可以不把未来的生活局限在村头村尾。
当她们可以不选择这种生活方式,未来便以难以想象的精彩呈现开来:村里人像迎接英雄般的热闹仪式,体育学院里男孩子们惊艳又谨慎的目光,世界大赛上来自对手、裁判和观众们的欢呼……女性赢得的尊重可以如此大,大到世界都凝视我一人。
这些,是贴着美丽的装饰早早嫁人的少女们无法享受到的,她们曾经也和村里人一样,嘲笑吉塔姐妹“像男人一样”粗鲁,剪短了头发不好看,现在却明白,“像男人一样”走出去才能拥有更加耀眼的美丽。
女性得先自立自强,杀出一条血路和男性“站”在一起,才能赢得尊重与更多权利,而不是“跪”在不起眼的角落,等待来自他人的善良“施舍”。
正如当你的起点本就远远低于其他人,你要做的是拼命和他们来到同一个起点,而不是躺在自己的坑里,等待他人搭救。
留美丽的长发,涂鲜艳的指甲油,和闺蜜出去逛街消磨时光……这些很美好、很舒适、很快乐,但难道这些会是一个从泥潭里摸爬滚打、把男生狠狠摔倒的少女真正想要的吗?
当吉塔在国际大赛失利,她强烈的胜负欲压倒了一切,她想起了自己幼年经历的痛苦训练,想起了自己依赖摔跤赢得的尊重与荣耀。如果我已经在奋斗的路上,朝着目标拼命奔跑了这么久,为什么要因为一点享受而分心、而半途放弃呢?
相信每一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都能理解这种好胜心。因为我们明白这个世界最靠谱的就是自己,我们可以凭更多的努力去填补先天的不足,一步步更接近心中的理想。
吉塔剪掉的长发、抹掉的指甲油,不是女性的象征,而是一个追求成功到强迫症的摔跤手,割掉田里的庄稼,好空出一片地来浇灌磨砺的摔跤沙地。
我觉得比起听话上进的巴比塔,吉塔更为可贵。因为她完全可以安于现状,当一个全国冠军已经足以荣耀她的生活,但她在经历过了困惑、退却和懒散后,再度踏上了征程,不仅和过去和解了、和父亲和解了,也和自己和解了——
训练的辛苦不再是生活的负担,而是为了更好生活的资本;
父辈的苛刻不再是抱怨的源头,也许不是最理想,但他们给了我们最好的;
我也不再去可惜自己的童年过早消失,不再去叹息没有朋友们那样自在的生活,因为我知道自己今天拥有的一切都来源于从前的牺牲。
在泥潭里,有人发现我的闪光点,愿意用尽全力把我推出泥潭,我觉得真的很幸运。
为此,我愿杀出那条带血的路,通向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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