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二）

正懊恼着，化妆师过来推了我一把：“咦？你怎么还在这，玫瑰修好了吗？快去化妆换礼服吧。”我嗯了一声，还是没精打采的。她摸摸我的额头，低声问：“没事吧？”我点点头，把玫瑰递给她，起身去换伴娘礼服。     

才进更衣间，便听得隔壁一阵手忙脚乱的窸窣声，我敲几下墙壁：“需要帮忙吗？”那边传来一个感激的声音：“快，来帮帮我。”我推门进去，是小柏的新娘。她急得额头冒汗，妆容都有点花了。看见我急切地说：“我后面的拉链坏了，拉不上去。”我低下头仔细一看，小事一桩，从手袋里摸出一块粗芯铅笔，在拉链上使劲磨擦几下，“好了。”我替她拉上。她感激的一笑：“多谢、多谢，要不然我真是尴尬。”我笃定的笑：“这谢什么呢，说起来我们还是认识的呢。”她奇怪的咦了一声。我说：“你男朋友的哥哥是我幼师的恩师，说起来我也很久没有去拜访他了，不知道苏老师现在哪里教书呢？”她笑得灿烂：“真的吗？天下的事真是太巧了！他哥哥很早就调去了S城，我们的婚礼他也来了呢。”     

他来了！我激动的热泪盈眶，双手微微的颤抖……天！终于，让我知道了他的下落。这些年，人人都瞒着我，不肯告诉我，不让我与他相见。我紧紧握住自己的双手，怕喜悦到叫出声来。等芷兰的婚礼一结束，我要立刻去见他，我们就可以重逢了！重逢——多么美妙的字眼！柏一定还和过去一样，英俊温和，气度儒雅。或是沾染了岁月的风霜，更加变得成熟淡定。他应该是等着我的吧，当然是了，他答应过我的，怎么会不算数呢？我简直要笑出声来了。     

我忍着心情的激动，尽量维持着声音的平和，问：“苏老师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她弯下腰整理裙摆，漫不经心的说：“好的呀，他快要做爸爸了呢。我嫂子已经有8个月的身孕了，来参加我们的婚礼都不太方便。”我脑子里轰然一震，心里仿佛有一根刺缓缓的插进去，痛得我要憋出泪来。我只盼望她刚才说的不是真的，又情知她不会骗我。她许是发现我脸色不对，急忙嚷起来：“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茫然的摇摇头，脑海中一片空白，不自觉地说：“不是，可能是早饭没吃的缘故，胃疼了。”她声音松缓了一些：“那你坐着，我去倒热水给你喝。”说完跑出去。

我的背抵在更衣室的墙上，缓缓的无力的软下去。我的意识还没有完全丧失，我牢牢的记住两个字——怀孕。柏终究还是结婚了，不仅结婚了，连孩子也快有了。我以为他会守着我们的诺言，等着我去找他。却原来他早就放弃了，只有我一个人还在执念着！     

我的泪滚滚的落下来，落在我的皮肤上——真是烫！就像我们那些年情意的温度，真挚炙热。这些年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即使他调离了原来的学校，即使我们之间毫无音讯。我一直记着他离开那天留给我的信，我们约定好要等着，等我毕业就去找她，然后我们在一起。     

如今他成为了别人的丈夫 ，即将成为别的孩子的爸爸。他与别人朝夕相处，恩爱厮守，我的等待与寻觅还有什么意义，真是可笑。

      小柏的新娘端了水进来，关系的问：“疼的好些了吗？呀！你怎么哭了？”我抹了抹眼泪，强笑道：“还好，只是我比较忍不得疼。”我接过水，胡乱喝了几口，道了谢径直走出去。   

我换好礼服出来，芷兰已收拾停当，婚纱曳地，女孩子变成新娘那天，眉眼间散发出异样光彩，婉转动人。我真心赞叹：“真是美！”想到某日柏也与别人走上红毯，成为别人的新郎，我心中一酸，脸上却是神色自若，不露丝毫异样。     

我对芷兰说：“再等半小时，我们的婚车已经在路上来接我们了。”芷兰颔首：“有点冷，我把大衣放在楼下大厅的服务台上，你帮我去拿一下好吗？”我竭力维持着笑说：“可别说帮，叫我怎么担当呢？新娘子。”   

影楼的大堂空旷而华丽，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华美的白纱窗帘，旋转扶梯，雕花柱子，穿着华服锦衣的模特雕塑……像极了富丽的宫殿。   

我从服务台领了芷兰的大衣刚要离开，眼角的余光瞥见玻璃窗外的白色奥迪旁站着一人。心口像被人一把攥住，猛的一紧，立时僵在了原处不能动弹，不是柏却又是谁？虽说多年不见，可是刻在心上的人，化作了灰我也认得。我的脚步不自觉的停住，我的泪又要涌出来了。心像被谁一把攥住却又松开，没有片刻好受，只觉得窗外的风吹得眼前的人和景不自觉的晃动。     

我紧紧的咬住嘴唇，透过玻璃窗，静静地看着柏，仿佛有些不真切。曾那么热切地期望见到他，如今这样轻易地实现了，却是如此尴尬的境地。柏有些老了，脸上的棱角被岁月磨平了，多了些风霜和沧桑之感，身子微微有些发福，想是他妻子把他照顾的很好吧。柏已经是一个很大的男人了，再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了。这些年的时光，就这样从指缝溜走了，岁月无声，最好的韶华已经匆匆远去了。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我身上，贴着礼服的绸缎料子，在我身上泛起奇异的温暖和冰凉的感觉。我终于再见到柏了，隔了那些年的岁月，隔了巨大的玻璃窗，那样近！然而我却觉着如万水千山，茫茫不可相遇。从没有一刻，我离他像现在这样远，远得让我，心灰意冷。今时今日柏的世界，已不是我可以走进的世界。我甚至，连走过去和他说一句话的意愿都没有。   

他终是遥遥地离开了我，离开了我们曾经的回忆和情意。而我，也终于肯绝望了。     

我缓缓地睁开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抬起手擦干眼泪。看着玻璃窗里的自己，一身洁白如蝉翼的纱裙，面色沉郁如水。     

我极深极深地看了他一眼，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此时的身影牢牢地摁在脑子里。这是最后一眼，我知道，我们不会再见！我觉得累，真是累，心力交瘁。这一眼，耗尽了我所有的爱，耗尽了我所有的思念与等待。我决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湮没在与他隔绝的世界里。

我转过身，沿着扶梯一步步往上走，高跟鞋吧嗒吧嗒磕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台阶上，发出了悠长而沉重的声响，就像我绵绵无尽的一声叹息。     

恍如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