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十年前，我去看望一个刚做完手术的同学，这个同学是男同学，和他一个病房的病人看上去五十多岁，旁边坐着和这个病人年龄差不多大的一个女人。
也许是病痛的折磨，那个病人不停骂着旁边的女人，日尼玛，哎哟，日尼玛，哎哟……我正在考虑那个女人是这个男的什么人时，那个女人拿着毛巾不断给他擦脸，说，你别骂了，我知道你很难受，我和你是一个妈，你骂我妈也是骂你妈。哦，原来照顾他的女人是他的妹妹。
那个男的像没听见一样，依然骂着难听的话，还几次想从床上挣扎起来，甚至想对那个女的动手打她。
那个女的一脸平静，并不在乎我们听到和看到眼前的一幕，就像我们不存在一样，依然给那男的擦脸擦额头。
我猜想，这个男的也许真的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了，但我和几个一起去的同学对这个男的印象很不好，他的妹妹那么耐心照顾他，他却那么粗暴对她，他的痛苦真是活该。
02
八年前，我父亲得了出血热，病毒侵蚀了他的肾脏，胃，肺，剧烈的疼痛使得他在病床上不断轻声地呻吟。如果我或者哥哥去看父亲时，父亲便停止呻吟，尽管他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痛苦表情，他却安慰我们说，没事，好着呢。
父亲很少发脾气，更不要说骂人，那是很难听到的事。别人对他的一丁点好，他都会铭记在心，而他也从不给别人添麻烦，包括他病很严重的时候，也尽量不让我和兄妹担心。我们在旁边的时候，他尽量不呻吟，怕我们担心难过。
主治医生说，我父亲对病痛的承受力很强，同类病人到了这种程度，很难忍受，跌撞碰墙的都有。
03
五年前，我去看一位癌症晚期的同事。她的疼痛已经到了要依靠杜冷丁来缓解的地步。她好着的时候非常强悍，经常骂人，嘴里没有重复的话。但是患病后，她疼痛难忍的时候，只是流泪，而且非常感恩她患病后一直照顾她的丈夫。
她被病痛摧残得十分虚弱，却充满柔情，她说她下辈子还要嫁给她的丈夫——据我所知，她没生病的时候，和丈夫经常闹离婚，生病让她懂得了真情和感恩。
04
最近，某人做了一个微创手术。当他被推出手术室时，我看到他摘掉眼镜的眼睛无力而空洞地睁着，四下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也许是在体会全身麻醉醒来后的那种重生感。他的眼角有两道泪痕，还有残留的泪滴。那一刻，我突然内心充满悲悯，不管怎样，顺利就好。
微创手术后，会有不舒服甚至疼痛，这是肯定的。我忘记了他那天晚上发病之前对我的种种劣行，我谨遵医生的嘱咐，每隔两三分钟叫醒他，不让他进入深度睡眠。过一半个小时，就把导尿袋的尿给他倒掉。给他擦额头和鼻梁的油光和汗。
我尽量仔细地做着一切该做的事，而他并不满意。他说这瓶药已经快完了，我还不叫护士。其实这瓶药还有三分之一，从他躺着的角度看也不是快完了的状态，我不知道他的感觉来自哪里，为了让他相信，我特意晃了晃药瓶，让液体的动荡液面告诉他真相。
他说脚热，我把脚下的被子往他腿部提了一下，揭得太开，又怕着凉。而他晃动着脚，不满地抖动着被子，撇着嘴角，发出嫌恶的声音。
05
我一直以为，一个人生病被别人照顾，因为给身边人带来麻烦，应该会更加珍惜这种温情。但我真的想多了。我在医院接到一个问候的电话都会感激不尽的心情不一定会在别人身上发生。
生病也许是最能体现人性的时候。
和我同学一个病房的男人，没有生病的时候，一定也是不被周围人所认可的人，换句话说，他一定是只只索取不懂感恩的人。
我的父亲，从来都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他从不认为别人对他的好包括我的母亲对他的好是理所应当，他总是会以更好去回报别人的好。
我曾经的同事，病痛改变了她的性情，让她从之前的暴戾变得柔情感恩，而她最后的时光是在剧痛中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度过的。她为自己祈福也为身边照顾她的人祈福。
一个过分苛责他人的人，是不懂得体谅和感恩的人，他会认为别人对他的好是理所应当，他也会认为周围的人都欠他的，因此他会没来由地生气对别人发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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