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爷爷,今天中午我跟妈妈一起吃了大餐,妈妈单位有个阿姨结婚了。”
“哟,那琪琪可吃了不少好吃的呀。”
“是啊是啊,爷爷,有大虾、蛋糕、梭子蟹、牛排……”
晚上,徐雷一进门就听到儿子在兴高采烈地跟爷爷打电话,虽然远隔千里,爷孙儿俩说的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小琪,阿姨是订婚,不是结婚。”在客厅收拾衣物的妈妈插话提醒儿子。
家里很温暖,寒潮和大风被隔在了玻璃窗外。徐雷把外套挂在门口,冻的近乎僵硬的肌肉一点点的放松开来。
才十月份北京最低气温就降到了两三度,再加上今天北风气呼呼吹了一天,连着跑好几家公司的他,只靠身上这件西服,真有些扛不住。
他走过去凑近儿子的视频打个招呼,许是他最近出镜率有些低,感觉自已老妈一下子往屏幕前凑了凑,大概是想仔细看看他。
聊了几句,徐雷回屋换衣服去了。再出来视频电话已经结束,儿子琪琪跑过来问他:“爸爸,你知道爷爷喜欢吃什么吗?”
“喜欢……”,他卡了一下壳。
“这得问你奶奶。”
10岁的儿子马上像只小兔子,一蹦一跳地跑走了。
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却久久没有敲下一个字。
“爷爷喜欢吃……,当然是喜欢吃鸡架了。”
“鸡架是什么?好吃吗?”
他猜,如果儿子听到他的答案,一定会这样问的。
好吃,绝对好吃。

自己那时也大概是10岁左右吧,菜市场附近就有三家卖鸡架的小店,有做熏鸡架的,有抹上面糊炸的,有直接腌制后烤的。鸡架多是咸甜口,烤得略焦,香气扑鼻,露在外面的鸡骨甚至已经变焦黑,但肉和脆骨的火候却恰到好处。
这三家小店属烤的那家最吸引人,店家用小风扇让香味飘得很远很远。
烤炉内吊着的鸡架,有的表面鸡肉已经微微烤干,糖在炭火或电烤丝的作用下变成焦糖,色泽红亮,撒上孜然、辣椒、白芝麻看的人流口水。
每次走到这儿的时候,徐雷都不忘多深吸两口气,不过买菜的妈妈看见也会装没看见,那有限的钱是要买粮食蔬菜果腹的。
有时候来买鸡架的人馋狠了,趁着热乎劲儿掰开鸡架,会露出内里乳白色的鲜嫩鸡肉,轻轻一扯,内里看似柔嫩的鸡肉却能扯出丝丝纹理。
人们细细咀嚼,鲜,香,咸,甜,辣,油脂丰盈,五味融合,别看鸡架上的肉不多,细致吃干净也要花一段时间,旁人看见了也会抛来羡慕的眼神,赶紧咽口唾沫,领着孩子走了。
02
那时候徐雷最大的梦想就是啃一个鸡架,这样的梦想也不是很容易实现的。
下岗潮袭来,父母都丢了工作,积蓄一点点变少,母亲在周围几个店辗转打着零工,父亲支了个摊儿,修车修鞋,收入只能用微薄形容了。
每次母亲叹气的时候,父亲都要劝慰,“你看看左邻右舍大家不是都这样吗?”
谁家的日子都紧吧,一日三餐就是填饱肚子。五块钱两个的鸡架就成了最被人们青睐的荤菜,这个还能偶尔拿来打打牙祭。要是家里有了大事或者喜事,父亲会不知从哪儿变出五块钱来,交代徐雷去买鸡架。
他从来不去菜市场买,而是走很久到一个街坊邻居口中味道最正、个头最大的卖烤鸡架老余头那儿去买。

这个人童叟无欺,不会因为是个小孩就给包一只小的,而且看着没什么两样,但吃起来他的鸡架特别香。
回来的时候他总是连走带跑,要趁着热乎劲儿把鸡架给带回家,父子俩头碰头大快朵颐。
母亲说不喜欢吃这个,吃不惯这个味儿,但父亲总会留下一部分,他不知道是不是母亲吃了。
这样的日子清苦简单也不失快乐,在徐雷的印象中,父亲好像从来都是乐呵呵的,就算发愁也不超过一个晚上。
直到他看到父亲几天都绷着脸。
妈妈悄悄告诉他:“你爷爷,要来兴师问罪了。”
“爷爷?在山东老家的爷爷,来问什么罪呀?”
“你奶奶生病,你爸没回老家,不过咱们寄钱回去了。”
妈妈叹了口气。
“那钱也是咱们借的,回去一趟路费也要花不少,还不如在这多挣点钱。”
03
传说兴师问罪的爷爷终于来了。
很不巧,那天一个修车的汉子非说徐雷爸爸没把车胎粘好,还嚷嚷着手艺不行就别在这丢人现眼。俩人吵了一架还动了手,周围的邻居把他们拉开了,回家的时候徐磊爸爸的脸上还有一个乌眼青。

爷爷看到儿子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徐雷爸爸陪着笑脸跟自己老爹东拉西扯,就差使出彩衣娱亲的招数,才把老父亲哄的脸色好看了一点。
中午吃什么?
成了父亲和母亲的秘密。
父亲把徐雷叫到一边,塞给他五块钱,小声说:“去,整两个鸡架。”父亲眨眨眼,徐雷一溜烟就跑了。
那天东北刚下了第一场雪,人们穿着笨重的大棉袄裹得像个粽子,路上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拔出腿都不容易。
听着踩雪的声音,闻着空气中的清冽,不觉得冷和累,反而越走越快乐。

到了地方,扒下围巾,徐雷鼓足勇气对老板说:“爷爷,家里来了客人,不够吃,能不能多给我一个?”
他没敢看老板的脸色,只是一个劲儿盯着案子上的鸡架。这平常的一句话仿佛已经耗光了他的力气。
老余头吃惊地抬起眼看了看他。
“我这也是有本儿的呀。”老人略显无奈地说。”
“就这一回,家来人了。”虽然徐雷的声音有些低,但是很坚定。
“你家在哪?”老于头一手拿着刀,一手摁着案板。
“华山那边。”
“跑这么远到我这儿买?”
“嗯,都说你家的好吃,都愿意来这儿买。”
这是徐雷发自内心的想法,不是恭维。
“这样,我给你一块钱坐车回去吧。走这么远帽子都跟蒸熟了一样,冒热气了。”
徐雷接过了那一块钱,把两个鸡架包好,揣在棉袄里面,一路走回了家。
那是家里最丰盛的一顿饭了,像过年一样。
白米饭,四个菜。
很少见面的黄澄澄炒鸡蛋,萝卜干蒸腊肉,一大碗豆腐粉条熬菜,还有两个香喷喷馋死·人不偿·命的烤鸡架。

爸爸热情地招呼爷爷,尝尝这儿的特色小吃。
吃鸡架的时候,徐雷和爸爸不约而同地慢条斯理啃着,吃的那叫一个矜持,全然不似平日里风卷残云的势头。
爸爸看他的眼神里有着明显的夸赞,仿佛在说:“我儿,可不是个憨包,懂分寸。”
04
爷爷走了,临走前给徐雷爸爸交代下话:“小雷是个聪明娃,脑子灵光,一定要让他上大学。”末了瞪了眼儿子,“别让他学你。”
“好,好,上大学,不学我,不让他当……”
徐雷爸爸满脸笑容地打包票,这笑容就像鸡架浓浓的香味儿深深刻在了徐雷儿时的记忆中。
再难的日子爸爸都是笑着的,冬天总会过去,春天一定会来。
当年爷爷没有兴师问罪,还留下了一袋儿粮食和50块钱,后来又隔三差五的托人捎过粮食。
徐雷也真如爷爷说的那样,是个读书的料,一路优秀地从初中高中到大学到北京,并在35岁的时候,有了妻子,房子,孩子。
父母年纪大了,但也凭着自己的双手改变了混沌的生活。特别近几年徐雷的生活安顿下来,他们也彻底放了心,开始享受起自己的晚年生活。
爸爸还是那么喜欢在喝口小酒的时候吃烤鸡架,笑容也还是那么自然和熟悉,让看到的人不自觉地跟着放松。
再看那个艰苦的年代,留下的却是美好回忆,每次回味着那鸡架的焦香,没有抱怨憎恨,只觉温暖与感动。
感谢那些年的经历,更感谢父亲的豁达风趣,在自己性格中打下坚强的烙印。
感谢我们努力挺了过来。
感谢今天美好的生活。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