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树

　　这是一棵很丑的树。

　　它生长在河边，河水一直被污染着。

　　生活区中的人太多，河边毕竟是较僻静的地方，因此我爱在河边散步。尽管河是污染的，尽管它两边的树很丑。

　　这棵树丑得并不出众。

　　在朦胧的夜色里，远远望去，它是一个黑色的剪影。如果你认为这个剪影是美的，你可以静静观赏；如果你认为它的扭曲令人无法接受，你也不要急于忘记它，你不妨走近它，像我一样，走近它……

　　很早我就想过这样一个问题：畸形的树和人毁灭自己的生命到底有什么关系。我大概还记得——在但丁的作品中，在另一个世界里寄寓着这不幸灵魂的树是畸形的。难道这仅仅是一种文学上的“处理”方式吗？

　　请读者尽量适应我的这些文字——既然你已经成为读者。半年前我失去了工作岗位，和单位的大多数员工一样。我们彼此可能会发现，我们说话都越来越不怎么着道了。就像现在我一定就是这样的——我怎么想、怎么钻牛角尖，就怎么说；我看见什么，并且认为值得写下来，就写什么。——请原谅。

　　昨天我又在河边游荡。天已经黑了，我站在那棵树下，点起一根香烟。

　　一根烟抽完了，我发现头顶有月亮。树干显出明暗。脚下软腾腾的，干草像地毯。空气很凉，但耳血微热。

　　“等等，……哦，我是说，请留步，不，请再留一会儿，在这儿。”我突然听到说话声。我意识到周围并没有人，我以为那声音是幻觉。

　　“我是说你，除了你四下并没有别的人。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了吗？”

　　我吃惊地发现，那说话声从树身上发出，我定睛观看。

　　“对，对，是我。你会感到荒唐。一棵树怎么会说话？但这是现实，你听见了。”

　　“可是为什么？怎么可能？”我几乎忍不住要开口了。

　　“你有理由沉默。但我忍不住了，我无法再保持沉默。至少上百次了，我是说，至少有一百个日子了，我们相见，并且呆上一会儿。你爱在河边走，你尤其习惯在我身下伫立。从夏到冬。近来，每次你要离我而去的时候，我都忍不住要跟你一起走，我无法忍受你的自由。哪怕让我稍稍挪动一下也好。”

　　“一棵树……他怎么会说话呢？”我想，“但是人已经不止一次和树对话了。”我又想起地狱中的但丁。

　　“是幻觉吗？”我发出理智的声音。

　　“不是幻觉。不是。树在和你说话。你对我并不陌生。你喜欢呆在我跟前，有时候还要拍拍我。正是由于你，使我寂寞难耐，于是我下决心和你谈谈。”

　　“谈谈？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树？”我不恭地说。

　　“有。当然有。”木质的声音，“有太多的东西要谈。”

　　“好的，好的。有东西。还是让我先问问你，你是谁，正如某首歌中唱到的，你是谁？你来自何方?”

　　“人的缺点。问这些对你我毫无意义。”

　　“你是生于物质，还是出于灵魂？”

　　“你太执著，也太愚蠢。请原谅。”

　　“你和我现在的处境有何关系？你想像我一样走动吗？你也想上下班，挣份工资吗？”

　　沉默。

　　不知道是风声还是它的叹息声。

　　“你看看我的影子吧。”它说。

　　我看见河坡的干草上，它曲折的影子。月光造成的。还有我的影子。我忽然意识到我们之间的相似。一种关系。或许是天然的关系。

　　形影相吊。

　　或许是另一个我，借这棵树与我对话。

　　“你不会长久。你会变成一段烂糟木。”我冷冷地说。

　　木头也会有疼痛。

　　“别这样说，我求求你。”它有些颤栗。

　　“烂掉。一切都解决了。不再扭曲。不再丑陋。不是很简单吗？河早晚都得填上，这儿得盖房子，人需要休息，需要空间。我也请你，请你原谅我的直截了当。我不会再往这儿来了。”我狠了心，转身就要离去。

　　“我求求你！求求你，你伤害了我……但是你能抚摸一下我吗？”

　　在如水的月色中它几乎要哭泣。

　　我抚摸了它。

　　“很粗糙。”我仿佛是自言自语。

　　“求你把脸贴在我身上，好吗？”

　　我把脸贴在树干上。

　　在这同时，我闻到河水所发出的腐臭味儿。

19961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