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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铃嘉初次遇见欧阳仁,是在今年四月份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
校园内,随着樱花层层叠叠的绽放而俏立枝头,一批即将毕业的大四学生也以其鲜妍夺目的面貌走进了人们的视野。
借着毕业季行将来临的时机,卫铃嘉所在的班级筹备了一项面向大四学生,旨在宣传本班班级形象,名为“遇见一年后的自己”的班级品牌活动。
为了凸显专业特色,活动中展出一批由本班学生亲自设计或制作的小型工艺纪念品,包括木刻校徽、黏土捏就的Q大吉祥物、糅合了Q大校园元素的印章、银杏叶做的书签、石头画、带Q大标志的陶罐等等。
早在入学之初,卫铃嘉就从直系学姐苏雨槐那里打听到,她们就读的这个专业在Q大是个新兴专业,学科建设尚不完善,到目前为止统共只招收了四级学生。任课老师除了一位副教授是长期从事本专业研究的学术专家外,其余的老师都是从别的专业借来的,尽管学校方面正张罗着从校外引进相关教学人才,但作为学生的我们不能一味等待,甘当小白鼠。如果学术研究的道路前途渺茫,何不尝试另辟蹊径,走一走社会实践的路子。
有感于苏雨槐一腔拳拳关怀之意,整个大一,卫铃嘉的身影便穿梭在了学校各项社会实践活动的最前沿,难得一次遇上自己的班级举办活动,更是不遗余力参与其中。
那天中午,时间将近十二点四十,眼见得食堂里络绎进出的学生渐渐稀少,展点周遭只余下一片广漠空白的阳光地带,如静水般在脚下细细流淌。承担宣传任务的众多同学业已散去。卫铃嘉打发了另外三个和自己一起守展点的同学去吃饭,她则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小块面包,就着酸奶细细咀嚼起来。
日暖风轻,活动横幅像一抹红云轻轻荡漾在她头顶,悬挂在两旁银杏树之间的明信片韵合着微风的节奏闪闪逸动。
卫铃嘉吃完面包,准备着手收拾展点。这时,一个人影遮在了她的面前,接着便是一个陌生而淡然的男性声音问道:“你们这里的展品是只展不销吗?”
“不,我们也卖的。”
卫铃嘉回答道,同时抬头打量那声音的主人。
活动筹备之初,只说是以今夏毕业的大四学生为主要参与对象,虽然中途也有前三个年级的学生对他们的展品表示兴趣,卫铃嘉没想到的是此番被吸引驻足的却是个二十七八岁一副上班族打扮的社会青年。
卫铃嘉一向对男性的外貌与其年龄的内在联系掌握得并不登对,之所以说那人有二十七八岁,不过因为他看着虽年轻,脸上却寻不见半分稚嫩之气,有的反而是经岁月沉淀过后的意气风发和精明强干。他上身着一件蓝色衬衫,配一条黑色西服裤,一只黑色单肩皮包斜斜地挎在肩头,颀长的身姿浸泽在春光柔晖中,卓越超然之度看来简直令人移不开眼。
那人伸手拿起展台上一枚玉色印章,略作观察,问卫铃嘉:“你们是文化产业管理专业的学生?”
卫铃嘉点点头,旁边的宣传海报上注明着活动举办方的年级和专业。
“挺矫情的一个专业呢!”卫铃嘉自说自话地叹道。
“矫情?”那人不解地凝视着卫铃嘉。
“是啊!”卫铃嘉指指面前的展品,“要是没有人家附庸风雅,咱们这些东西就和哄孩子的玩具没有什么两样,你说矫情不矫情?”
那人放下印章,嘴角噙起一丝淡漠的笑意:“没想到你对自己专业的认识还停留在这么肤浅的层次上。”
卫铃嘉一怔,继而心里腾起一股小小的怒焰。
“肤浅?你对这专业了解得多还是我对这专业了解得多?”她嘴上没有出声,心里却如是这般想道。
“这些东西都是你们自己亲手做的?”
“印章是我们设计的造型,再找人专门做的。其他的都是我们班上的同学自己动手做的。”
那人点点头,把印章递到卫铃嘉面前:“这个,麻烦你帮我包起来。”
卫铃嘉接过印章,并不着急动手包装,而是把那人上下打量一阵:“看你这年纪不像个大学生,是我们学校的研究生吧?”
“不,我不是学生。”
“不是学生?那么你是学校的老师?”卫铃嘉蓦地紧张了起来。
“也不是。”
“哦!”卫铃嘉暗暗松了口气,“既不是学生也不是老师,这么说你是校友。我们的这个活动原则上是面向即将毕业的大四学生提供服务,不过对于其他对我们活动感兴趣的同学或是校友,我们同样欢迎。”说着回身从后面的纸箱里找出一只古香古色的包装盒,替他把印章盛装起来。
“三十块钱,请您拿好。”卫铃嘉把盒子递给对方,顺便报上价目。
“能转账吗?”那人掏出手机。
“当然,请稍等。”卫铃嘉打开手机翻出支付码。
“顺便请问一下,你们是依据什么来给这些展品定价的?”付完钱,那人没有立刻走开的意思。
“定价依据?”卫铃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哦,印章的话是直接引用出厂价格,至于其他的纪念品,都由制作者本人自行定价。凡售卖得到的钱我们将全部捐给贫困山区。有什么问题吗?”
“刚才你提到,你们的这项活动原则上是面向即将毕业的大四学生提供服务,你们的宣传海报上写的又是班级品牌活动。既然是为了宣传班级品牌,把马上要离校的大四学生当做主要活动对象,你觉得这样做的意义大吗?”
“……”
“另外,你们横幅上的活动主题‘’遇见一年后的自己”,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
“我看不出这一主题和你们的活动有什么联系。”
娘希匹!这是故意来砸场子吗?
卫铃嘉咬了咬嘴唇,硬着头皮说道:“联系就是……看见我身后这些明信片了吗?您可以随意挑选一张您喜欢的,写下姓名地址和想对一年后的自己说的话,可以是一句鼓励的话语,或是一个短期的目标,然后交给我们,在一年后的今天,由我们贴上邮票给您统一寄出去。这就是所谓‘遇见一年后的自己’。您明白了吗?”
那人点点头,随即又问道:“自己给一年后的自己写信,你认为这种做法蕴含的意义能被多少学生接受?”
“……”
卫铃嘉彻底疯了!
“那么这位尊敬的校友,您觉得这一做法蕴含的意义能被多少学生接受呢?”
卫铃嘉几句话毫不客气地把问题抛回给了那人,那人倒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反应,只是微微一笑,说道:“你自己想一想,在什么样的情境下,寄送明信片能产生其他通信方式无法产生的作用。”
卫铃嘉依言抚着下巴做思考状:“高中生给对象寄表白情诗的时候。”
这是她的经验之论,高中三年从男生们那里收到的明信片如今还被她完好地保存在家中卧室的抽屉里呢!
“……这是一个方面,还有呢?”
“逢年过节寄贺卡,还有旅游景区的纪念明信片,还有……”
不对啊,自己怎么好像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卫铃嘉适时收回飘远的思绪,正色道:“这位校友,您购买了我们的展品,那边的明信片,您可以随意挑选一张,写下想对一年后的自己说的话,然后交给我们。”
“明信片就算了,”那人礼貌地拒绝,“而且我也不是你们的校友。”
“不是校友总是校外友好人士吧?您既然支持了我们的活动,我们不能没有一点表示,”卫铃嘉想起收在朱烨手上那寥寥几张明信片,有心要给她增加些成绩,“如果您不喜欢我们设定的操作模式,也可以自行决定这明信片的用途。”
“还真是执着呀!”那校外友好人士笑着,随手取下一张明信片推到卫铃嘉面前,郑重地说道:“我把这个问题交给你,由你来设定出一个能让我接受的操作模式,怎么样?”
卫铃嘉看着摆在展台上绘着银杏叶图案的明信片,大脑一片空白。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自己给自己挖坑!
“有什么难处吗?”见卫铃嘉傻傻地站在当地,校外友好人士问道。
还能有什么难处?卫铃嘉仰望苍天,无奈地叹出一口气,掏出原子笔,埋头在明信片上从速写下两行字,然后直起身子,将明信片推到他面前,无比真诚地说道:“萍水相逢,有始无终!我叫卫铃嘉,很高兴认识您!朋友,请签上您的地址和姓名,前提是您愿意交我这个朋友。不过我想您大概不会拒绝,毕竟咱俩在这大太阳底下聊了这么久的天。”
显然校外友好人士对卫铃嘉能够采取的应对之策已了然于胸,脸上不见半分惊愕意味,反而是波澜不惊的一派平静。他余光瞥了眼明信片,待触及上面某些内容,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诧异。
“卫铃嘉——,你叫卫铃嘉?”他接过明信片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神情却像是在脑海里追忆着什么,半晌才回过神,轻飘飘说道:“名字不错。”利落地拿起笔补上了姓名和地址。
卫铃嘉志得意满,收起明信片,以一副胜利者的神态盯视他。
“我还有事先走了,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喝咖啡。”校外友好人士似乎才记起自己已经盘桓多时,一改方才纠缠到底的做派。
“好的,再见!”
“再见!”
诚然校外友好人士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但见识过他的婆妈,卫铃嘉倒不觉得他的离去有什么遗憾。
待吃饭的同学回来,时间将近一点。大家七手八脚收拾场面,想着抓紧剩余的时间回寝室补补神,以应付下午的两堂课。
道具清理出来,一时之间却找不到就近存放的地点。大家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生活委员米露想起自己有个处得挺好的老乡,就住在食堂对面的那栋宿舍楼里,或许可以将道具暂存在他那处。
征得那人的同意,大家把道具搬去了宿舍楼。
楼道里一片昏暗,卫铃嘉扛着画架在摸索中上到二楼,经过拐角处时听见有人叫自己。她揉了揉迷蒙的眼睛,照着那声音的来处看过去,不禁喜出望外。
“森遥学长,原来你住这儿呀!”
寝室里的尹森遥笑着招呼她:“进来坐会儿。”
“不了不了,”卫铃嘉摆摆手,“我还有事呢!”顺嘴又问了一句,“曾裕学长跟你同一个寝室?”
“他是金融学专业的,跟我们信管的不在同一栋。”
“哦!这么说来为了见面你们岂不是每天都要跑来跑去的?”
“也还好,只是隔着澄碧湖,不算太远。”
卫铃嘉抿抿唇:“下次有时间我来看你,这次就先聊到这儿了。”
放好道具,卫铃嘉猛地记起那张明信片还收在自己的包里,忙找了出来交给朱烨。朱烨是班上的女班长,也是这次活动的主要策划者和负责人。
“我们总共收了多少张明信片?”
“七八张吧。”
“这么少?”卫铃嘉失声叫道,见朱烨面无表情走出宿舍楼,她紧走两步赶上前试探着问道,“会不会是咱们的活动策划有问题?”
“活动策划有问题?”朱烨顿住脚步,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着卫铃嘉,冷冷地问道:“你有认识的人住在这里,刚才为什么不说呢?”
“我一开始不知道他住这儿呀!”卫铃嘉无辜地辩解道。
“是吗?那就不怪你了。”朱烨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话,抬步朝前走去。
朱烨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从她那明显不高兴的神情中,卫铃嘉知道她一点也不相信自己的话,尤其是当时尹森遥称呼自己为“嘉嘉”,这是大家一起听见的。
下午下课后,卫铃嘉回了趟寝室,草草收拾一番准备赶去展点帮忙。刚走出宿舍楼,同班同学沈冬琪在后面叫住了她。
“去吃饭吗?一起啊!”
“你先去吧,我要去展点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你又不是班委,干嘛这么热心?”沈冬琪揶揄道。
“前两天辅导员不是交代过了吗?班级品牌活动举办期间,能去帮忙就尽量去。”
“你管他辅导员交代了什么!”沈冬琪满脸愤愤不平,“那些班委不是很神气吗?让他们自己弄去,反正我们再怎么帮忙都不能让他们满意,一出问题还要赖在我们的头上。”
沈冬琪是整个学院出了名的“毒嘴妇”,班上的同学以及任课老师包括杨成卉副教授在内鲜少有人能逃过她的荼毒。这一次朱烨作为活动策划者负担起了整个班集体人员的调动,卫铃嘉便隐隐为她感到担心,此刻听了沈冬琪怨愤的话语,深知她是在劫难逃了。
“可是毕竟是班集体的活动,不去帮忙更要被人家说的。”
“你就是太老实了,”沈冬琪看着卫铃嘉,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想去帮忙尽管去好了,反正我是不会去的。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们寝室的朱烨和岳秋萍那伙人压根就看不上你,就算你给她们帮忙,她们也不会感谢你的。”
沈冬琪的话说得有些刺耳,但不得不承认大部分都是事实。卫铃嘉弯了弯嘴角:“我参加班集体活动,还要谁看得起,谁来感谢吗?”然而等到晚上拖着疲倦的双腿回到寝室,卫铃嘉渐渐有些后悔没有听从沈冬琪的劝告。
白天的活动进展得并不顺利,朱烨冷着一张脸在寝室里进进出出,间或和闲在一边的卫铃嘉打个照面,那脸色压抑得更加冷若冰霜。卫铃嘉气不过,索性自己也板起一张冷脸,专瞅着朱烨进出忙碌的时候,从她面前招摇而过。
第二天的活动,同学不配合的情绪表现得愈加明显,辅导员不得不亲自赶来督场。饶是这样,连辅导员一向也不放在眼里的沈冬琪仍旧保持着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我行我素。
当天晚上,朱烨回到寝室,躲在被窝里哭得很是狼狈,大概是活动未能达到预期目标,令一向好强的她感到羞愧。卫铃嘉不由地对她生出些许同情。
毕竟只是大学一年级的学生!卫铃嘉这么想着的时候,脑海里不觉浮现出校外友好人士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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