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下,这人拿着一个带红星的搪瓷茶缸,一瘸一拐地走到我跟前,给我以凝视。
我说你别看我,我没零钱给你。
但他还是凝视我。
我说哎,干脆这样,我指了指茶缸,你这缸子给我吧,我出十块钱。
他凝视我。
我说这是只掉瓷儿的喝水缸子,看见没,它已经破的不行了。你把它给我收了,我给你十块。你拿五块钱去买个象样的饭碗,再花五块往里面装上一顿热面条。你说这划不划得来?
他把茶缸递到我鼻尖儿下。
我伸手拿,拿不动,茶缸把儿像焊在他那把骨头里。
我说,论材质,这玩意儿已经不值一文了,说实在的,现在连死人也不会用这种缸子吃喝。可以说扔垃圾堆里它就是垃圾,不扔垃圾堆里它还是垃圾。可是谁叫你碰见我来着?唉,我呢,只是犯这点儿小毛病——我指了指缸子上的红星——还惦记着那个红星闪闪的年代罢了。
他嗓子沙哑——低沉地笑了。笑声比他的皮还黑,以至于黑得发暗。
我掏出十块钱,塞到他稀巴烂的上衣口袋里——认为他足以松开紧抓着茶缸把儿的瘦骨嶙峋的黑手了,却没想到他还有裤兜,他用另一把闲着的瘦骨从裤兜里捏出一件搪瓷厂的工作证、一张折叠得几乎不能再叠的学毛著积极分子奖状、一纸火化证明——先后丢在他的缸子里,——示意我过眼。
我当然要过眼——但我就着灯明儿发现工作证上的相片像是他本人的,人名更可疑。
“相片有问题,”我说,“而且这个人真的叫黑皮吗?这堆玩意儿真是一个叫黑皮的人的东西吗?”
他低沉而黑暗地,“嗯”。
我说,“难道他是你爹么?不过看他老人家的照片还挺像你,我的意思是——你真的挺像你爹的。”
说完这个我以为他要跟我急了。
但他没急。他摇头指了指照片,“这的确是我本人。”
他终于说出一句囫囵话,他不是哑巴。但我认为他的话很荒唐。
“呵呵您别逗我,”我说,“爷们儿,我时间有限。”
而他凝视我,“我时间也有限。”
我笑斜肩膀,“爷们儿,你知道我说的有限是什么意思吗?告诉你吧,我不想被悬疑,没工夫钻进一个已经死过了而又晃晃悠悠地出现在我跟前的黑皮——设的局。还是只说这个茶缸吧——”
他却说,“难道你知道我的有限是啥意思?告诉你,爷们儿,这些东西是捆绑在一起出手的——要么一切,要么全无。想单收这个缸子,免谈。”
我干脆学他凝视我的样子凝视他,——但我凝视不下去,我害怕会掉进凝视的深渊——尽管我相信,他也不可能永远凝视我——世上根本没有永恒的凝视——
于是我同意,将那些纸件儿和盛着它们的茶缸——连同缸上的闪闪红星,一共二十五块钱捆绑收购。
我万万没想到,在他又问我——是否我真的喜欢这只缸子、真的想收藏红星闪闪的年代——而我点了点头之后,他说,我可以不用付出一分钱就得到一切——条件是,“你把我——也就是黑皮,点火烧了。”
说着他就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打火机,往我手里塞,“拿着,这是我的最后一件遗物——点火后,它也是你的。”
见我傻了,他呵呵呵笑起来,“爷们儿,是纯爷们儿就拿着它。”
我拿着打火机。
“对我点火就成。”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纯粹点火。”
“不行,我不干。”
“好吧我告诉你,很简单。我告诉你后你得立即点火,我时间不多。爷们儿,你问我为什么要你烧我,是吧?很简单:只因为上次火化不彻底。”
“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上次燃烧,我没有从根本上得到升华和净化。现在你见到的黑皮,是黑皮的残余——但这次我一定会烧干净。”
“凭什么要由我烧你?我不干,你还是自焚好了——而且,你搞清楚没有,这儿是什么地儿?这是潘家园,不是八宝山。”
“不不老爷们儿,你搞错了,这儿是鬼市。你尽情纵火好了,放宽心——从法律上说,我早已不在了。所以你没有任何风险。想想你说的——这年头谁还会钟情于一只破搪瓷茶缸呢?我看也只有你了——纯——爷们儿,现在你不是得到它了么,而显然——也只有你来为我举火了呀——”
我不干——但他凝视着我说他快没时间了,鸡要叫了,路灯要灭了,天快亮了,城管快出现了而他开始浑身溃烂——扭捏地发抖——
不要让我烂下去,燃烧我吧——
他对我吼叫。于是我找打火机——打火机在我手里拱了一下让我找到它——
手指轻轻一拨,打着火——火被吸向他,奔向他的怀抱——
噗——他爽利地燃烧起来,火苗跳着舞——其中一支火苗把一张纸币抛出来——
“要爱惜人民币——”他说,他声音愉悦地上扬——
他跟火苗一起透明——融合——消失——
我捡起那张钞票——十块的,很完整。
地上没留下任何令人不快的渣子,而东方已晨光熹微。
2010111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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