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

大壮是我的邻居，就是人们常说的有点“不机密”。事情往往都是这样，他的脑子虽然不灵光，但是身体却异常强壮，与同岁的我们相比，他足足比我们高出一头来，宽厚的双肩，有力的臂膀，干活我们谁也赶不上他。邻居萧大爷总是夸奖他，虎背熊腰，力大无穷，心地善良等等，反正我们认为的好词，都能用在他的身上。

脑子不灵光，反应的速度就慢的出奇，这样在我们玩游戏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带着他玩，大家都会嫌弃他太慢，从而拖累大家。大壮也不生气，心甘情愿地为我们看管衣物。不管我们玩到什么时候，他总是会坚持到最后，即便他的爷爷奶奶在吃饭的时候喊破嗓子，他也只是回应一声，等着我们游戏结束，大家拿起自己的衣服和东西前头都走了，他才慢悠悠地跟在我的身后，兴高采烈地回家，那表情仿佛是他真的参与游戏并且在游戏中获得胜利了一样。

大壮是不用上学的，学校知道他的情况，只要在教室里能安静就行，可大壮偏偏安静不下来，在老师讲课的时候，不是把已经破烂不堪桌椅弄烂，发出巨大声响，就是目中无人地走到别的同学跟前，粗声粗气地说这说那。所以，校长亲自出面给了他最大的“自由”，就是上课的时候可以在教室外面玩耍。

大壮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他不愿意去学校了，只是站在学校门口或者我们住宅区的房头，等着我们放学了，一起回家。

大壮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我们的假期，无论是暑假还是寒假。因为这个时候他总能跟在我们后面，或者漫山遍野地疯狂撒野或者工厂商店悠闲地转悠，并且乐此不疲。

开始大壮的爷爷奶奶还怕把大壮饿着，因为爷爷奶奶总说大壮是个傻孩子，不知道饥渴。可是邻居们就算家里生活再困难，到了吃饭的时候，都会把好吃的不好吃的拿出来，让大壮吃顿饱饭。时间长了，大壮吃饭就有了定点的几家，我家，小胖子家，大头家……

到了我们初中毕业的时候，大壮的身材已经跟成年人一样了。大头终于发现了大壮的优势，无论是去乡野砍柴，还是去工厂周边捡废铁，大壮那力大无穷的优势就会发挥的淋漓尽致。有一次去野地里砍柴，回来时大壮一个人把我们三四个人砍的柴凑在一起，然后用绳子捆扎在一起，一气儿就背会来了。

捡废铁能卖很多钱，足够我们跑到工人食堂那里，每人一个大馒头外带一碗香喷喷的肉粉汤。那也是大壮最开心最快乐的时候，他在吃肉粉汤时，会把大馒头掰成四半，全部放在肉粉汤里。这时候，他的注意力是相当集中的，仿佛世界上只有这碗肉粉汤泡馒头了，哪怕有人拍他两下，他也不为所动，专门等着，一旦放进去馒头，带着油花的汤水马上就要溢出来，他就把嘴靠近碗边，呼噜呼噜地先把汤喝干净，然后再大快朵颐。

每次都是这样，当最后一口进了他的肚子，大壮满意地抬起头，表情谄媚，一边用衣袖抹着嘴上的油花，一边问我：“多会儿再来吃？”

这时候我是不会吭声的，因为我没有办法保证，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在我们眼中就是山珍海味的肉粉汤。往往这个话都会引起大头和小胖子的极力不满，不是嫌弃他干活笨手笨脚，就是嫌弃他太能吃。因为很多时候，看着他快要吃完的时候，我会把自己的肉粉汤分一点倒进他的碗里。别看只是那么一点，也会惹得大头和小胖子羡慕嫉妒恨。

可废铁总是有限的，我们三个经不住肉粉汤的诱惑，胆大包天地从工厂的后院墙翻进去，然后用绳子把成品吊出来，卖给收废品的人，再去美美地吃一顿。

这事还是很危险的，如果被巡逻队抓到，肯定会被揍个半死，严重的还会被“送走”，去别的地方接受“教育”。为安全所考虑，我们这样做的时候，一般不会让大壮参与，不是怕别的，就是嫌他慢，到时候跑都来不及，会坏了我们的“好事”。因为有几次成功地从院墙里弄出了“宝贝”，我们的胆子也越来越大。

大壮也有自己的规矩，捡废铁时如果我们去工厂大门外的两边捡，他就会兴高采烈地跟着一起捡，如果往工厂的后墙走，他就会一脸紧张地东看西看，然后就来了尿，跑到别的地方拉尿去。有时候他还会磨磨蹭蹭地拉住我的衣角，示意我不要去工厂的后墙。这个只有我明白，大壮有一回蹲在距离工厂后墙挺远的地方拉屎，亲眼看到巡逻队的人把另一伙从后墙“搬东西”的半大小子们揍得死去活来。

就要上高中了，大头跟我们商量，这次来点“大”的，大家好好吃一顿。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因为再大几岁，被抓住可就不是被揍了，肯定会被送走接受再“教育”的。

我们三个商量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避开大壮，因为光是听见后墙两个字，大壮就开始紧张，所以用不着吓唬他，等有了钱，带着他去吃好东西就可以了。

说干就干，天刚刚黑的时候，我们三个小毛贼就从各自的家里溜了出来，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解放牌胶鞋，猛一看，还真有点夜行人的意思。轻车熟路，我坐在墙头把风，小胖子和大头跳进去，两个家伙挑了一个特别重的东西，慢慢抬过来，在里面用绳子拴好，小胖子在底下托着，大头上来跟我一起用力拉，慢慢把这个惹事的东西拽到墙上，然后再一起顺到墙外。

东西落地，我们也松了一口气，就在准备把它抬走的时候，远处有手电光在忽闪，并且传来向我们这里跑过来的声音。我们三个人慌作一团，心说这下完蛋了，还是赶紧跑吧，被抓住再说。就在这个时候，从不远处窜出一条黑影，嘴里说了一声：“快跑！”人却朝着手电光乱晃的那边冲了过去。

我们都听出来那是大壮的声音，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藏在暗处，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往巡逻队他们那里跑，羊入狼群，难道大壮的傻劲又犯了？来不及细想，我们三个趁乱扔下那惹事的东西，狼狈逃窜，身后传来一阵乱喊，里面还夹杂着大壮哎呀哎呀的惨叫声。

据巡逻队的一个和大壮家是老乡的人说，大壮阻碍了巡逻队“捉贼”，开始在黑暗中看着他跟成年人一样，以为他也是同伙，狠狠揍了他一顿，后来发现不对，有几个知道大壮的情况，问了问大壮，就把他送回来了。爷爷奶奶看着被揍的遍体鳞伤的大壮，心疼地直抹眼泪。但是爷爷奶奶心里明白，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找了一点草药给大壮敷上。

大壮三天没有起床，我们去陪了他三天。后来大壮好点了，咧着又红又紫还没有消肿的大嘴，含糊不清地笑着说：“赚了，没事！”我们明白他说的意思，巡逻队因为打错了人，把大壮送回家后还给他爷爷奶奶放下了一点钱。

看着大壮那个惨样，我突然发疯一样给了自己几个耳光，然后冲上去又给了小胖子和大头每人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完也不说话，翻过身就趴在了大壮的身上，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小胖子和大头先是被我的一记耳光打愣在那里，然后反应过来，也趴过来，我们四个抱在一起哭。弄得爷爷奶奶好像明白了什么，只是不住地说：“知道错了就行，咱以后改，咱以后改……”

经过了那件事，我们似乎都变得懂事起来，出格的事再也不干了。奇怪的是，大壮好像突然开窍了，在以后的生活中，说话办事，待人接物，特别正常了。仿佛他从来就没有傻过，以前在我们面前都是装出来的。

大壮的父母亲很早就离开了他，爷爷奶奶把他养大，后来老了动不了的时候，也是大壮伺候的，一直到把两个老人送走后，大壮才参加工作，在土建队搬砖溜瓦。我们的友谊也一直保持到今天，只是那件事，大壮从来没有说过，而只要我们说起来那件事，大壮立刻变得憨憨的样子，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一直傻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