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的村庄乡道上,北风肆意,枯黄的叶子被翻滚满地。时间已是正午,路上的行人甚少,家家隐约有饭香溢出,掺在风中去到很远的地方。葵亦可用厚厚的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把母亲给的钱放进口袋里,穿好鞋子蹦蹦跳跳地出了小巷。
“最后一顿饭也吃完了,大小姐,求你行行好,放过我吧。”男子双手叉腰,微微弓着身子同身旁的人说。同行的女子挽住他的手臂,上半身倾斜倚在男子身上,不顾对方的躲闪,撒娇道:“我不管,我没有答应过你吃完这一餐就各走各道。我不要分手,我要嫁给你。”说着把头靠在男子的肩上。
“咱做人要讲信用,说过的话就要兑现。”男子艰难的推开粘在身上的人,“我这辈子是不结婚的,你死了这条心吧。”话还没说完女子又紧紧地抱住他的手臂,“放手,逼急了我可是会打女人的。”女子充耳未闻,不停地撒娇耍赖。男子无可奈何,拖着她在空旷的马路上走走停停,不知要去哪儿。
葵亦可双手捧着刚从路口的士多店买来的满满一盘鸡蛋,小心翼翼的往家的方向行进。好巧不巧,那对正为分手拉扯不休的情侣就走在她前面。葵亦可把对话从第一句便听进耳朵里,抬头一看究竟,发现男子正是自己的班主任,那个鸭公嗓班主任。低头权衡利弊,分析取舍,看在他平时万事好商量的份上,帮忙!
葵亦可冲男子的背影大喊一声,“爸爸!”男子闻言身形一僵,心想这小女孩的声音有点熟悉啊。他缓缓转身,入眼的人儿头戴的帽子将脸挡去大部份,只剩鼻子和一双识别度很高的眼睛,冻得通红的小手捧着一盘鸡蛋。
“葵……葵……”男子表情变化万千。
“爸爸!我妈让你赶紧回家吃饭。”葵亦可再次开口,并且偷偷朝他眨眼睛。
“哦……哦!你怎么在这?”男子恍然大悟,“这么冷的天就不要出门了,需要什么打电话告诉我,我帮你买。”趁身旁的人还未反应过来,赶紧抽回手臂,拉开距离。
“我妈差不多准备好午饭了,我们一起回家吧。”葵亦可看向女子,“这位阿姨是谁?阿姨要和我们一起回家吃饭吗?”
女子听到葵亦可对她的称呼时眼睛瞬间瞪圆,“阿姨!?你叫我阿姨?”她突然竖起手指,一脸怒相指着男子问,“这是你女儿?”
男子点点头,“今年读二年级了,我还是她的班主任。”
“你!你……”女子难以相信又怒气冲天,“你说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男子毫不犹豫答道:“前女友。”
“呵,你行。”女子怒极反笑,“好,很好。我不管了,你马上离婚,然后和我结婚。我不介意你有过婚史,也不介意你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了。我都不介意,我就要和你结婚。”女子表情严肃态度坚决。只是爱情真是毒物,总能使人失去理智。
男子以手扶额,不停踱步,一言不发。
“离婚是不可能的。阿姨,我妈妈长得既漂亮又贤惠,不仅能干还温柔如水,你若不信,我们一起去我家吃饭吧,你可以亲眼见证。”葵亦可一副天真无害模样,一口气说完。
“我和我妻子的爱情可以有瑕,但婚姻不能有终。”男子说完走到葵亦可跟前蹲下身子,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鸡蛋,另一只手一用劲把人抱起来。葵亦可被他的动作惊吓到,双手紧紧地揪住他的衣领。男子边说边迈大步离开,“愿我们曾经有过的名为感情的东西就似一阵风,来过,感受过。从今往后,不再遇见相同的风。祝你幸福,后会无期。”
葵亦可回头看见那女子低着头伸手紧了紧大衣,抬头望着灰沉沉的天,片刻后转身离开。她的长发在寒冷的北风里起舞,久久不歇。
“她好像很难过。”葵亦可看着远去的背影,“老师,你是不是又伤害了别人的真心。”
“我的真心也被伤害了。”班主任语气平淡,听不出真假,听不到悲喜,“她会重新开始,并且过得开心。”
“你是先知?”葵亦可看着他的侧脸,大人们都会算命吗?能知道将来过得开不开心?“你给她看过手相?”
“对,面相也看过了。”班主任眨眨眼睛,停顿一下后认真地说,“她会过得比我好,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接着他轻叹一声,有点无奈说,“把你的手放在我的脖子里吧,别再揪着领子,我会被你勒死的。”
葵亦可把手松开举到他面前,“我的手很凉。”
“所以让你把手放在我的脖子里取暖。”
“感激不尽。”
“嘶~够凉,跟冰块似的。”
班主任一手端着鸡蛋,一手抱着人儿在形色各异的小巷里穿行,“话说刚刚那一段如同小说里的狗血剧情对话,你是在哪学来的?我可没教过你们这些,书上更是没有。”
“我跟电视剧学的。”葵亦可一直盯着那盘鸡蛋,生怕它会掉下去摔碎。
“还有个问题,请问你为什么不拿袋子装鸡蛋,而是整盘捧着走呢?”
“母亲说这样可以保证鸡蛋一个都不会碎。”葵亦可答完时班主任刚好走进八角门,“放我下来吧,我家到了。”
班主任放下她后,甩动发酸的手臂,“哎呀,我的手断了,你要赔我的医药费。”
“我刚才帮你解决了‘分手事件’,你还没给我报酬。”葵亦可边走边说。
“我没叫你帮我,你自己主动帮忙的。不算。”大人耍赖皮。
“我也没叫你抱我,手断了是主动断的。不赔。”
“哈哈哈。”班主任大笑,“这说话的模样和语气像我,有趣有趣。”
葵亦可没有回应他,推开一道厚重的木门,随后喊了声母亲,声音未消散,人影先不见。班主任站在门前等候,院子里的主屋内走出一个人。乌黑的长发整齐的束在脑后,素色的长裙穿在较为瘦小的身上却不显累赘,裙摆摇曳,添了几分优雅生动。
“你去哪儿买了?去了那么久。”母亲见到葵亦可便问,语气里夹带三分怒。
葵亦可刹住脚步,站在原地有点怯怯的说:“在路口的士多店买的。”
“你这孩子……”母亲还想说什么时看见站在门口的人,“请问你找谁?”
“他是我的班主任。”葵亦可抬头看了眼母亲后又马上别开视线,“我们在路上遇到的。”
“您好,我是葵亦可的班主任。复姓上官,单名一个为字。”班主任一改刚才嬉笑的模样,礼貌的微笑着介绍自己。
“上官老师,您好,我是孩子的妈妈。”
“哦,对了,这是您的鸡蛋。”班主任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葵太太,“我在路上遇到亦可的。呃……也没什么事,就顺路送她回家。”
“真是麻烦您了,留下来一起吃午饭吧。”葵太太接过鸡蛋,侧身站在一边发出邀请。葵亦可闻言,上前拉住他的手往屋里走。
班主任婉拒,“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就不好打扰了。”
“那就喝杯茶,休息一下再走吧。”葵太太说完时人也回到主屋门口了。
“这又是哪来的男人啊?”正在不知如何结束这场邀请与婉拒的大戏时,一个声音突兀响起,闯进三人的耳朵里,“狐狸精又勾引来新的男人了,哼!”未见人影,只闻其声。
葵太太的脸朝一边,尴尬地笑着解释,“妈,这是亦可的班主任。”
“哦,原来是小狐狸精带来的。”入眼的人穿着碎花麻布上衣,黑色的裤子熨烫平整,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落的盘在簪子上。葵亦可在与来人眼神相交后轻唤声奶奶,又立刻松开拉住班主任的手,乖乖地站在一旁。
“奶奶好,我叫上官为,是亦可的班主任。”上官为觉得气氛不妙,对于奶奶口中的“狐狸精”三字甚是反感。
“别乱叫,我可没你这么大的孙子。”奶奶上前两步,上下打量面前的人,“长得不错,还是个人民教师,不错,不错嘛。”
上官为被打量得浑身不自在,听到夸奖时反射性的道谢。
“既然来了又遇上饭点,那就一起吃顿饭吧。”奶奶说完直径走进屋子。
三人看着奶奶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上官为从吃饭婉拒为喝水,再从喝水停留为吃饭。
幸好刚才的分手宴没有吃多少东西。
一桌家常菜,四个人围坐。席间无闲话,只有母亲的客气话和奶奶偶尔一两句咸了淡了。上官为和葵亦可两人低头吃饭一句话没说,也不敢说,只想赶紧吃完饭赶紧离开。饭后,不出所料,母亲让葵亦可送送班主任。
“呼~”两人刚刚转弯出了八角门便长舒一口气。
“葵亦可,有个冒昧的问题我想问你。”上官为用手抚了抚胸膛,“你们每天吃饭都是如此?”
葵亦可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看他,“虽然这个问题是冒昧了,但是我家吃饭的氛围的确都是如此……严肃。”
上官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开口。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放慢脚步,踩着冬日正午短暂的阳光走出小巷。葵亦可跟在他身旁,左肩上担着阳光,穿行在错综复杂又相似的巷子里。本来母亲让自己送送班主任,就是担心他会在这些巷子里迷路,现在看来他根本不需要领路人。
“老师,我就送你到这儿。拜拜,我回家了。”葵亦可跟着他来到村子的主干道。
“啊?”上官为想事情出神了,听到她的话没反应过来,只见她挥挥手便转身走了,急忙留人,“等一下!回来回来,我还有话要说。”
葵亦可走回他身旁,“说吧。”
“我请你吃冰淇淋,可好?”上官为想了想继续说,“冬天才是吃冰淇淋的好季节,冰爽透彻。”
“刺骨寒冷。”葵亦可把停留在脚边的枯叶踢飞,“走吧,我要吃最贵的那种。”
两个人来到路口的士多店,一起进店里。不多时,一人一盒冰淇淋拿在手里,走到门口的长椅前,一起坐下,一起揭开盖子,同时挖一勺满满的冰淇淋放进口中。
“哈~”
“好吃。”
“说吧。”葵亦可再吃一口,带着满嘴的寒气对身旁的人说。
上官为一本正经的说:“鉴于你今天的所有表现,还有我的亲身感受,我决定我要成为你的忘年之交。”
“拒绝。”葵亦可毫不犹豫,不过还是好奇的问了句“为什么?”
上官为问:“为什么?”
“我有拒绝的权利。”葵亦可一口一口的吃着。上官为听见她的回答,一时语塞,只能呆呆的看着她。
葵亦可再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做什么事情都要解释说明原因吗?”上官为背靠在墙上,漫无目的的看着灰沉沉的天空,“我想……我想想啊。我就是想要嘛,哪有什么奇怪的原因。诶,你知道什么是忘年交吗?”
原因啊……你像极了小时候的我,而现在长大成人的上官为有幸遇上了,我想保护他,我想一直陪着你成长。这是原因之一,但是我还是不想告诉你。
“好吧,想要也算是个原因。还有吗?”葵亦可笑嘻嘻的看着上官为。
“嗯?”上官为看见一脸狡黠的人儿,小心地问,“还有什么?”
“比如我可以扮演你的女儿,在你与人分手时作为绝杀之招出现;我换个身份变成你的妹妹,在你想要与人牵手时我就是神助攻。是否?”
“你这小孩的思想不好!你这是在侮辱我的为人、扭曲我的三观。不行!我不管了!葵亦可,我就认定你了。”上官为皱着眉头,无比认真又严肃。
“噗哈哈!”葵亦可看他的样子忍不住笑出来,“你是被说中了所以急了吗?”说完又挖了满勺的冰淇淋送进口中。
上官为闭眼深呼吸,冷静一下后说:“不管你觉得原因是什么,我都决定了。你有好处的。在征得家长的同意后,每个周末或节日我都可以带你去吃好吃的,去玩好玩的。”停顿一会儿观察她的反应,只见她面无表情的吃东西,没有要开口的准备。上官为语气再软些,“当然,也要你愿意一起去。”
葵亦可没有表态,认真地吃手里的冰淇淋。上官为瘫坐在椅子上,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
“吃喝玩乐不限人数可好?”葵亦可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转头对身旁的人说。
上官为一激灵,有希望,赶紧咽下嘴里的东西,四目相对,重重点头,“好。”
葵亦可笑颜绽开,往后一倒靠在墙上,前后晃动脚,十分惬意。
“我给你一个名字好不好?”上官为期待的看着她。
“说来听听。”
“上官三里。”原来他一早就想好了名字。
“为什么?”
“清风相送三里路,只辞清风不辞人。”
“为什么不叫清风?里路?辞人或是辞清?”
“什么啊?你这奇怪的断句择词哪学的?我可没教。”
“自学成才。”
风从远处的北方而来,扫过两人的脸庞,甜腻的气味被带走几份,一份去到更远更远不知名的地方,剩下的被带回名为初次相识的从前。
一群小孩身着蓝白色校服,脖子上系着红领巾,安静的端坐在教室里。今天是成为小学生的第一天,满心激动又故作镇定。
上课铃响后不久,一名男子抱着点名册走进教室,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唰唰”的写下几个大字。
“各位同学好。我叫上官为,从今天开始到……呃……没有特别的意外的话,到各位六年级毕业,我都是你们的班主任。哈哈,请多多指教。”男子用低沉沙哑的声音笑嘻嘻的介绍自己,“这是我的名字。”他指着黑板上的三个大字,“你们可以叫我上官老师。我的脾气很好,万事好商量,只要不撒谎。我除了是你们的班主任外,还是你们的语文老师,更是你们的好朋友。所以从今往后,我们要好好相处,谢谢大家。”说完退后一步,立正弯腰一鞠躬,然后回到讲台前打开点名册,不管底下一众人的茫然不解,微笑着说:“从第一排开始,逐个起立自我介绍吧。”
稚嫩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从名字开始,由“谢谢大家”结束。上官为认真地听每一个声音,时不时提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小学一年级的第一节课——相互认识部份,在上官为画下最后一个句号时完美结束。
“同学们有什么问题要问老师的吗?”上官为的眼睛来回看在座的人,等待有人举手提问。最怕突然的安静,空气里只剩墙上的挂钟发出的滴答声。上官为心想,不如就此结束吧,反正也没多少时间了。眼角突然出现一只高举的小手,心里瞬间对她即将要提问的内容充满期待。
“葵亦可同学。”上官为准确的叫出学生的名字,“有什么要问的?”
“为什么上官老师是男的?”稚气十足的脸上满是疑惑不解,“不是说班主任都是女的吗?为什么我们的语文老师也是个男人?”
无敌三连问。
上官为眉头一皱,怀疑自己听错了。随后又低头偷笑,这个孩子的问题真是“直击人性”,无奈的摇摇头,抬手在胸膛处轻拍几下,“老师是不分男女的。我能成为同学们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证明我们之间有缘分,而且是很深很好的那种缘分。”
“铃铃铃”下课钟声跟着他的最后一个字响起,一年级第一节课结束。上官为宣布下课后,抱着自己带来的东西走下讲台,走出教室。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风带来朵朵的白云,叶子沙沙作响,阳光被摇碎。上官为回头透过窗户看向刚才提问的人,她还是站着,视线跟着他不停移动,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视线相交时,上官为笑了,她的小脸又重新爬上疑惑。
原以为这份缘分只是师生一场,简单,可长可短,可续可断。却不曾想过在这个世界上哪有简简单单,想结束就结束得了的。在往后的年岁里、日月里、时分里,千丝万缕、盘根交错、纠缠如麻。它成了所有感情的解释,我和她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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