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

听到朋友说起自己的爷爷奶奶，言语里都是温馨和温暖，不由的羡慕，而我却从不曾感受过这样的亲情和温馨。但我却突然很想我爷爷。想如果他还在人世多好，我现在会做各种各样的饭，我现在学会了关心人，现在很平和，想着想着眼睛竟然湿润了。

不知道是想他了，还是心疼小时候的自己。

爷爷一生有六个子女，四儿两女，我爸爸排行第五，所以我的出生也比较晚。我出生之前，前面已经有好几个哥哥姐姐，所以的出生并没有给爷爷带来喜悦。所以我从来不受他的重视。他也觉得我这个丫头片子没有什么用。

小时候，家里孩子多，父母也很忙，晚上我住在爷爷奶奶家。也许小时候被寄养过的原因吧，我不太爱说话，所以也不招爷爷奶奶的待见。

我上小学时候，奶奶不会喊我起床上学，我几乎天天迟到，教师门口永远站着一个孤独的小孩，有时候在门口乖乖的站着，有时候会移步到窗台下，有时候会爬到窗前的那个小柏树上，就这样，站到期末考试。班长跑到奶奶家喊我去考试，我说什么是考试？我当时正在院子跟奶奶扫雪，就这样我可能饭也没吃就去参加了人生中第一次考试。自然的，分数并不好，好像考了50多分。但是几天后发奖状，看到别人捧着奖状，我第一次感觉到有想要拥有的东西。

就这样我站了半年多，站得我也麻木了，甚至讨厌上学了，爷爷奶奶才开始喊我起床。

我有了一个好朋友，好朋友和我一样在爷爷奶奶家。有次交学费，好朋友的爷爷二话不说就给了。我回家和爷爷说要交学费，而我的爷爷却躺在榻上，抽着旱烟袋，懒洋洋的说没钱。我好窘迫，但我还跟他磨，最后也没给我。我很敏感又很骄傲，于是不再问了。至于后来怎么交的我也不记得了，但是我爸给我交的。

叔叔家也有个女孩儿，和我差不多大，比我小一岁多。爷爷不喜欢我，却很宠爱她。同样的爸爸和叔叔都是爷爷的儿子，爷爷似乎更喜欢叔叔，而没有周全过我爸。我爸爸读到高中成绩也是很好的，如果继续读下去也不会比大伯和叔叔差。叔叔在城里安了家，爷爷出钱给他买了房子。我们家的房子是以前的老破房子，为了盖新房，妈妈怀着我也要去搬砖，而爷爷去看看什么也不管。同样的儿子，不一样的对待，所以我妈妈心里多少都有点怨气。

小时候过年发压岁钱，爷爷给其他孩子都是两元、五元，而给我的只有两毛钱，那时才两三岁什么也不懂，还很开心，而我妈妈却不开心了。虽然我比其他孩子小了一点儿，但两毛钱确实很寒碜人。

那时候的我并不记事，如果我稍微懂点事，我一分钱都不会要。而这些是爷爷去世后我才知道的，如果我以前知道，我爷爷再发压岁钱我都不会要或者我也要一样的。

我家在农村，小时候家家户户都种着田，也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养着羊。我家也有羊，所以暑假就是给羊拔草的时候，我是一个规矩的孩子，却也是一个不安分的孩子，我会拿着袋子到处找草，却不会一行行麦田都到头，爷爷每次看到我这样都会很生气，吹胡子瞪眼的批评我不好好干活，语气里充满了嫌弃，没有一点温度。以至于我觉得他不像自己的爷爷，而像别人家的老头。

我有时候很笨，有时候又很聪明，我脑子好像突然开窍了。学习成绩从三年级开始稳居前几。爷爷这才好像看到了我的存在。但我依然被前面的几个哥盖住了光芒。他不会关心我。有天他莫名地喊我，说给我买了几件衣服，我感到好开心。开心是感到他还疼爱着我。看到爷爷给我买的衣服后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失望。衣服是他从集市上买来的二手衣服，我小时候很少有人买二手衣服的。如果说给我买二手衣服是想着我，可他从同一集市上买回来的还有新衣服，但不是给我的，却是给堂妹的。她比我小一岁多，个子却比我高。她是城里人，还老笑话我是农村人，笑我不会讲普通话，还总是和我比高矮。那时候我觉得爷爷喜欢她而不喜欢我。我觉得爷爷只是一个名词，没有温度，我和他不亲。

可他是爸爸的爸爸，我们不会没有交集。（时至今日，我也想不明白爷爷为什么会区别对待他的子孙。如果说他重男轻女，可他对我堂妹却很宠爱，这也许不能说服我。）

小时候的我，很弱，弱到虽然知道这不公平，心里也很委屈，却也不会有所反抗，甚至辩驳。只会默默忍受。也许我以为我有的爷爷都这样，也许我真的很笨不爱说话。有时候，我在爷爷家吃饭，学校很远，我是很文静的小孩，我弟弟很活泼，他吃饭快，吃饭就和一帮孩子跑了，而我还在慢吞吞地吃，爷爷就会开始数落我：你看你弟弟都吃完跑了二百里地了，你还在这慢吞吞的，跟苍蝇似地一叮一叮……以至于那时候每到爷爷家吃饭我都怕他数落我。

就这样一天天长大了，要上初中了，可我还没开智。

小升初考试后的暑假，我的堂哥中考完，但他考的是负榜，学费比较高，应该有两三千。爷爷为了给他交学费，赶着几只羊去卖，于是我帮他在路上赶羊。我也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会对新鲜事物好奇，也喜欢漂亮衣裙。当时我的凉鞋坏了，已经没法修了。爸爸当时忙，让爷爷帮我买双新鞋，说回来给他钱。于是我给爷爷赶着羊走了五六里路，到集上，看到白裙子很喜欢，我想要爷爷给我买一件，爷爷说这不好看，买个短裤吧（五块钱一个）。凉鞋嫌太贵没有给我买。我闷闷不乐，可也不敢说。

回来的路上，穿着堂姐穿小的旧裙子，想着集上的那个白裙子，好想问爷爷为什么给堂哥交那么多学费却不舍得给我买几十块钱的裙子。一路上闷闷不乐，他好像看出来了我不开心，说这个短裤凉快。我说“嗯”，把剩下的小羊赶了回来，这在童年记忆里很委屈的一页。

后来上了初中，我留宿了，周末才会回家，回家也很少去爷爷奶奶家，我觉得他们也不会期待见到我。再后来我也上了高中，而我的那些哥哥姐姐们都已远走高飞，打工的打工，上大学的上大学，他的孙辈们都一个个的远走高飞了，这个时候他终于想到了还在老家上学的我，有时候周末会喊我去吃饭，可我心里却觉得别扭，不知道和他聊什么。他会问我学习成绩，会问我能不能考上一个好大学，却很少问我学校的生活，除了成绩就是成绩，好像没什么可以说的。我本来也不善于交谈，更何况也有生疏感，于是就是吃、答、收拾东西，始终没办法像别的孩子与爷爷一样亲近。虽然我一点点的想要亲近他，但始终有敬畏感。也许心里始终有一道隔阂。

眨眼，我也上了大学。

爷爷真的年纪大了，他已经不再种地。我们几家每年都会给他钱、粮，虽然他自己有钱。

他偏心的二伯家和他家挨着，后来家里的东西都倒腾给了二伯。二伯本应和他最亲近，可爷爷家里有什么事，比如羊不见了，灯坏了，他从来都是站在大马路边上大声喊隔着几家的我爸和我弟的名字，让他们去帮忙干活，却从来不喊二伯去做。不知道爷爷不舍还是使唤不了。有次我真的生气了。当时爸爸要去工地干活，他平常也很辛苦，而爷爷又在大马路边上，坐在他的小马扎上，扯着嗓子喊，让爸爸帮他去晒麦子，我生气的对爸爸说，为啥不找二伯？爸爸瞪了我一眼就去了，晒完才去忙他的工作。

下午又要收麦子了，二伯推着自行车从爷爷面前过去，却不搭一把手，我看了挺生气，但我不想和他吵架，于是他走后，我生气的问爷爷：你对他那么好为什么他不帮你做？什么都喊我爸我弟来做？

爷爷讪讪的没有说话，我想他可能知道错了，突然心生可怜，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于是沉默着帮他把麦子装了，再抬到三轮车上，拉回家里。这是我突然发现他老了，老的没了脾气……

高考前生病了，感冒了两周不停咳嗽，停不下来，挂了快两周的水才好没两天又开始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胃收缩的难受，严重到吐白沫，在座位上坐不住，后来又输了快两周的液，回来没几天就高考了，自然也就没考好。那个暑假我很不开心。

爷爷叔叔不知道有什么事，拎着一瓶酒来我家吃饭，妈妈不在家去照顾生病的姥爷去了，家里有我、爸爸、爷爷、叔叔、堂妹，饭间，他们爷三个边喝边聊，我和堂妹边吃边看电视，不知道中间因为什么拌了嘴，爷爷边开始说我俩：这俩小熊黄黄（方言），别管她们，让她们吵去！堂妹自小娇生惯养，即便没理别人也得让着她，叔叔对她也很是头疼。吵着吵着她骂我笨蛋，没有考上大学，我很生气，于是开始怼她，爸爸训了我，于是我沉默了下来。堂妹不吃饭拿我收音机戴着耳机听，叔叔怕她生气，让我哄哄她给她道个歉，我说她骂我我凭什么给她道歉，该道歉的是她！叔叔说你想想我在家多难过，算叔叔求求你了，我突然于心不忍，违背自己的心去给她道歉，她假装听不到，我把她耳机摘下来，结果她把握收音机摔了，于是我立马火了，我本来是看在叔叔的面子上违心给她道歉，结果她倒好，简直无理取闹，于是我又和她吵起来了，都让我让着她凭什么？我也是爸爸的女儿，爷爷的孙女，为什么从来没人关心过我的感受？我本来不善于吵架，气到发抖，无以发泄，于是踢飞了旁边的爷爷的小马扎，脚指头火辣辣的疼，，疼痛委屈一起上演，我强忍着泪水头也不回的出了家门，一出门眼泪就奔涌而出。

这些年，爷爷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虽然我对他有过埋怨，但却常常想念，希望他没有离开，能再半是无奈半是疼爱的骂一句“小熊黄黄”，可是，我知道，我再也听不到他的生声音，再也看不到他的音容……愿他在他的世界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