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三妹——杨铁紧（下）

我和小三妹杨铁紧，小小的我们，简单的快乐，以为日子就是这样平淡，并且一直这样平淡的过下去。然而，生活总会跟我们开一些玩笑，即便是善意的，对于当时我们苦难的家庭来说，都经不起任何折腾，一触即散。更何况，有些玩笑，一点善意都没有。

小三妹的父亲，跟着同村人到山东打工，做的是泥瓦小工，用现在话说就是“搬砖”。为了省下路费，小三妹的父亲，只在农忙时候才会搭乘同村的农用三轮车回家，车费只有客运车的五分之一。为了躲避交警，他们通常只走县道乡道，只在晚上行车，白天休息。三轮车是经过改装的，外面看，就是普通的贩运蔬菜车辆，货箱里却别有洞天。冬天，大家挤着坐在一起，最多的时候，赛了二十多人。三轮车七拐八拐，一路颠簸，顺利的话，单程要走上五六天，遇到车辆维修、避开检查站，多的能走上半个月。杨五郎靠着开三轮车，赚了人生第一桶金，第一个在村里建了两层小楼房，还娶了一个漂亮媳妇。

小三妹十二岁那年冬天，特别寒冷。大雪飘飘撒撒，整整下了一个星期。临近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货。小三妹和哥哥、弟弟也簇拥着母亲到集市上买年货。此行，小三妹还有自己的小心思，她知道每年冬天，父亲的手都会皴出血口、生冻疮，她想给父亲买一双暖和的手套，最好是兔毛的！哥哥弟弟忙着挑选炮仗、糖果，小三妹自顾自挑选手套。母亲知道女儿的心思，又多给了她五块钱。左挑右选，小三妹终于找到了一双适合父亲戴的手套——一双大号的灰色兔毛手套。

小三妹一家人，从腊月初八就开始等待，巴望着父亲能够比往年早些回来，能够带着兄妹四人大扫除、放鞭炮、贴春联。腊月二十九，在外打工的同村男人们陆续回到家中。唯独乘坐杨五郎三轮车的八户男人还没回家，得到的消息说，车子坏了三四次，一路走一路修。

腊月二十九，小三妹一家人都没睡。大年三十，小三妹早早的起床，她感觉父亲今天肯定会回来！小三妹站在老竹林西边的大路上，从早晨一直等到傍晚，还是不见父亲的身影。母亲把小三妹喊回家，小三妹气鼓鼓的不愿意吃饭，她在生父亲的气，她决定等他回家不理他。

大年初一一大早，小三妹就被拍门声惊醒。她裹着棉袄跟在母亲身后，拍门的是杨五郎的媳妇。她散乱着头发，棉袄只扣了中间一粒扣子，急促的、重复的说着什么，又匆匆跑去拍打斜对面邻居家的大门。

大年初二，县殡仪馆的三辆大白车开进杨村。一辆停在杨五郎家门口，一辆停在斜对面的杨枣家，还有一辆停在小三妹家门口。

……

……（抱歉，这一段不想写了）

……

我再次见到小三妹，是在我十一岁的时候，那年她十四岁。她的两个哥哥都已早早辍学，跟随父辈到江浙一带打工。小三妹带着弟弟跟随奶奶生活。在此之前，也就是小三妹父亲去世的同年底，小三妹的妈妈因为种种原因，患上了精神疾病，她选择在腊月初八的傍晚，把自己吊死在竹林里。

父亲去世后，小三妹放弃了学业。母亲走后，小三妹责无旁贷，担负起照顾弟弟的责任。

十五岁的时候，小三妹选择喝农药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人生。起因只是：弟弟因为顽皮磕破了额头，奶奶责骂她没有照顾好弟弟。

小三妹的棺材是黑色的，小小的棺材。因为是未成年人，且是自杀，按照当地风俗，小三妹下葬并没有举办仪式。只是请同村四个壮劳力，把棺材抬到杨家祖坟山埋下了事。

……

小三妹离开已有二十年了，不知道尚有几人还记得她。

十二岁之后，小三妹就长大了。

【谨以此文纪念可爱的小三妹——杨铁紧 2022.9.3 石塘】

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