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只身赴尘
文/黑血
在桂花树下埋了十年的桂花酿,从陈旧的坛子里散发出醉人的芬芳。凄冷的月色在风中飘荡,使人从骨子里发凉。
我的目光凝滞在那一盏清欢里,而他忽然唤了我的名字,让我猝不及防。
壹
自打有记忆起,我便被人家豢养。我娘亦曾是他们养的,但在我出生时死了,就此撇下我,一个人逍遥快活去了。
他们将我娘的尸体草草扔了,让我代她做个玩物。我是个带把儿的,因此就更惹他们耻笑。
起初我竟不觉得有什么怪异,甚至不知道谁先要了我的处子身,只觉得难受。后来渐渐听见许多人——包括那些下人——全都在明里暗里指着我窃窃私语,时不时发出刺耳尖锐的笑声。
于是我渐渐领悟了,自己原来是在做很下流很不齿的事情。但豢养我的主人们却引以为傲,并向那些与他们平起平坐的人大声称赞我的好处。
他们的豢养、鄙夷、凌虐让我难以忍受,可他们既然如此厌恶我,为何又让我活成那副模样?
我已经忘了身上曾有多少伤是他们鞭挞蹂躏而留下的,但仍记得很清楚,有一天他们将一条伶俐的狗儿牵到我面前,指着说:“看到没?你和这条狗是同胞,骨子里都是一样的贱,活着就是为了取悦人。我们这些主人给了你们命,要想让你们死,也是易如反掌的。”
他们当着我的面,竟真就把那条狗杀了,刀在它脖子上割来割去,而没有割断,只有血越来越多,狗儿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最后又示威似的,将他们手里那沾着“我同胞”的血的刀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神情骄傲极了,得意极了。
然而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他们,没过多久也沦为了褴褛的叫化子。我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隐约觉得那座世界上最奢侈的囚牢已经再也困不住我。
我前任的主人与别人商讨着什么,最后似乎成交了,于是别人将我带走了。
原来人也是可以用作交易品的么?
不,我并不配当人。
贰
我下任主人原来是个鸨母,她的窑子同时也卖福寿膏。我初次步入新的火坑的时候,她正在和一个大抵是消受福寿膏过度的男人嚷着什么。
那个肥胖男人伸出粗短的手指,指着自己脑门上一块青紫,好像指着什么光荣的勋章一样,但他的言语却恶俗极了。鸨母低头哈腰,不停地笑着,笑得很古怪。
我想,她这样子不太像鸨母。
而这时候,肥胖的男人忽然看见了我,他满脸横肉中老鼠般的小眼睛立刻放出精光,指着我说:“你要他陪老子睡,老子就先不砸你们这破窑子!”
他的话和沾着菜叶的黄牙让我产生了厌恶,但由于曾经所经受的一切,我面无表情,甚至是坦然地准备要接受了。
鸨母几乎是千恩万谢地答应了他的要求,我想不到自己居然成了一份赔礼。
所幸那男人速度很快,我还没什么知觉,他已经喘着粗气瘫在一边,而我的大腿上留下了一滩格外让人恶心的体液。
等他离开后,我也被赶去洗澡。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望着我,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个怪物。而我很早就习惯了。
浴桶里散发出氤氲的热气,水面上飘着花瓣儿,我不知不觉就在里面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叫起我的是两个姑娘,她们模样相似,脸上都有几道疤痕,但很清秀,而且说话也都轻声细语,听着让人很舒服。她们一个穿着水红色袄裙,名叫棠玉烟;一个穿着碧绿色袄裙,名叫藻洇钿。
后来听说她们原是没落贵族的女儿,被卖到销华馆,为了保住清白,就把自己的脸划花了。
我去见鸨母的时候,她显得很焦躁,只匆匆地说:“你以后名字叫凤芼尘,住华羽轩。”
“华羽轩是?”
“我们这儿百香阁要钱最少,草虫居其次,华羽轩的价最高,戏水寰就是一群唱的跳的,拿多少钱得看客人心情。”她说。
旁边站着一个手执团扇的姑娘,叹口气将我领走了,好意给我指明了住处。
她叫蝉知雪。不知怎的,我觉得她才像销华馆的主子。
“如果你不嫌弃,将百香阁的棠玉烟和藻洇钿给你做丫鬟,好么?”她突然说。
“为何偏偏是她们两个?”我觉得奇怪,便问。
蝉知雪又叹一口气,说:“烈女在花烟馆总归是不容易混下去的,你看她们脸上……”
我假装自己在听,实际上心里却在想,莫不是她嫉妒那对姐妹?
“小女子给您一个告诫,以后不要轻易接待客人,最好不要见人。真到了需要您压场的时候,我们必然会给消息。”她最后说完,行了一礼便打算离去。
这副模样,其实应当是主人。
叁
听说昨日耍无赖的肥胖男人莫名其妙死了,是被人活生生打死的。
说来也好笑,无论什么年代,要一个人消失,都是这么容易。
就像当初他们杀死狗儿一样容易。
然而人们竟真的连半分恐慌都没有,他们只是那样议论:
“你知道不知道,那人原是得罪了销华馆的一个男/妓,结果就被人活活打死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眼珠子都打出来了,蹦得老远。我今早上本来打算去买点儿酒喝,兜里揣着钱,还哼着曲儿,结果脚底下——你猜怎么着——踩爆了他的眼球!吓得我一嗓子叫出来!”
“你胡诌!我分明看见他瞪着一双眼睛,根本没被打出来!”
“哎呀,你们竟然只知道谈论起死人!要我说啊,昨个儿我也见过那个男的,长得比姑娘还标致!不如咱哥儿几个去尝尝鲜?”
“我劝你们别打那注意!那贱人虽然还不是行首,却比行首架子还大!他甚至连面都不露!”
“真是这样的么?那我们还不如随便找个鸨儿呢,谁都不想为了美色送命,你说是不是?”
“嘿,还真有先例儿!你想想,当年周幽王为了博褒姒骊山一笑,赔了江山丢了命……”
我隔着窗,听他们越说越玄乎。棠玉烟端过来一盏子甜汤,说是鸨母教人专门煨的。
她垂着头表示恭敬,而我却习惯了在“贵族”面前摆出卑微的模样,无论没落与否。因而便对她俯身,双手捧过甜汤。
其实甜汤并非我所爱。我记得哪一年尝过一碗汤,青翠的苦瓜切成细细的丝,与金黄的油豆腐浸在热汤里,上面飘着些泛光的油花,香味浓郁得很。
然而自那以后,却再也没吃过了。因为有个主人不爱吃苦的,见了苦瓜便憎恶不已,便连我也不准沾染。我至今仍觉得可惜,当时舍不得吃,仅仅小口喝了点儿汤,便全被他泼在地上。
后来因为那一口汤,我被打了一顿,用的是荆条还是柳树枝儿,记得并不太清楚了。
棠玉烟似是察觉到什么,细声问道:“凤哥哥在想些什么?”
我猛地一怔,想起昨日自己被赐了名字,似乎是叫凤什么,正巧又不好意思说自己想喝油豆腐汤,便问道:“我其实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怎样写,可否劳您写一次?”
她笑了笑,脸颊上有很灵动的梨涡。随后拉过我的手,在我掌心写了三个字:
凤芼尘。
“凤,是百鸟之王;芼尘,意为……”她停顿片刻,又说,“应是意为扫尽尘埃。”
“这里姐姐妹妹的名字都还有些典故么?”我问道。
“是的。譬如说行首,雀,是天上的朱雀;相欢,则……”她渐渐不语了,脸颊上泛起绯红。
“不知道能否问一问您名字的由来?”
“这本是当日海棠花开得正艳,故给我以‘棠’作为姓氏,‘玉烟’大抵是化用自一句‘蓝田日暖玉生烟’。我那妹妹则是因为跌进了池塘里,水藻沾上了花钿,到了销华馆,便叫做藻洇钿。”
何故跌进池塘里呢?我心下已经明了,但不动声色。
或许是我与她们并非同类,难以理解为何她们拼了命也要保住自己的清白。
难道早已失去的东西,会随着时光渐渐变得再也不重要吗?
肆
“我要见凤芼尘!”
“滚一边去!那相公我要了!”
“这点儿钱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赶紧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吧!”
“得!您就去试试,人家要是出来见你,我给您跪下磕三个大响头!”
近来总是听得这样的声音,但并未有人给我传过什么消息,我便掩了门,不见任何客人,却反倒是教他们蜂拥而上似的,楼下吵闹声几乎掩过了戏水寰的曲乐声。
终于有一天,棠玉烟传来了消息,说是要我出去露一面,让他们见见,同时送上一套花纹繁琐的暗红色裙裳,以及诸多我曾见过的首饰,金银占多数。
我便快些梳洗一番,抹白了脸,在唇上点染胭脂,换上那套裙裳时神情却有些恍惚。
已经忘记了是多少岁的时候,似乎是某个主人开办宴席,为的是……庆贺诞辰?细致的我也忘了,但那天为了取悦他们,我被套上女儿家的钗裙,与一只公狗交合。他们坐在高位上笑得前仰后合,连酒杯都掉到了地板上。
这时有一条鞭子抽在我身上,很疼,我记得那条鞭子浸过什么东西,因此落在身上格外疼。于是我学着狗爬行的样子,将杯子衔起来献给他们,而后又将地板上的酒舔干净了,才让他们心满意足。
“凤哥哥?凤哥哥?”棠玉烟有些担忧,连唤了我两声。
“啊……失了神了。”我不由自主地笑了笑,随她一起走出房门。
楼底下已经挤满了人,甚至有的想往楼上爬,就像一群黑压压的蚂蚁争先恐后地爬树一样。所幸还有人拦着,我才敢一步步走下去。
“我买你一晚上!开价!”有人吼了一嗓子。
“我出双倍!”又有人附和。
“五倍!跟我!”
似乎有人打起来了,但那与我无关。
我只不过走一遭。
鸨母在那里收钱收得乐不可支,喊道:“这位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的,你们给多少钱也就看看罢!别动那门儿心思。”
“干娘,您这桌子我看着挺好,不如改日送上几只花瓶,别教好桌子空着。”
“干娘,我也喜欢你那桌子,这样吧,我花十倍价钱买下来!”
“你们这不是坏了销华馆的规矩?一个个不去哄凤凰,反倒来求老鸨。”鸨母笑得合不拢嘴,两只眼睛只露出缝儿来。
“借您一根枝儿,才好去够凤凰不是?”
“我闯荡花街这么多年,还没见过那般美人儿,只要您叫他陪我睡一晚上,我死了也情愿啊!”
“就是!哪儿有让人看着不让人吃的道理!”
我没心思理会那些人的喧哗,却发现鸨母的眼神好几次投向楼上,但不是看我,而是看……
蝉知雪。
那女人隐藏在柱子边上,神情漠然,纹丝不动,而后又招来旁边一个鸨儿,对她耳语几句,那鸨儿便又过来找我,对我说,可以回去了。
她到底玩的是什么把戏,我也没兴趣知道,转身便往楼上走去,不管身后的浪荡子越来越大的埋怨声和骂声。
晚上,藻洇钿来找我了。
藻洇钿平时一直不爱说话,也很少见人,总把自己锁在屋里。即便她被安排做我的丫鬟,也鲜少看见她。
但是那晚她的神情格外严肃,步伐小心缓慢,进我房间后便把门锁上,还检查了好几遍。她似乎坐立不安,也没有对我说话,不久后终于坐下来,看我在窗边喝茶,便要我关上窗子。
我心下疑惑,但还是按她说的办了。关上后她也没有说话,垂着头,望着我手里的冰裂纹茶碗,久久没有说话。
“藻姑娘来是为何事?”我问道。
“我想了一件事,已经很久,从被卖到销华馆的时候便开始想。”她仍望着精致的茶碗,“如果这事成了,我就算死也心甘情愿。”
听他这话,我便晓得她接下来要说的。
“但是我那姐姐生性软弱,不肯与我同去,如今只怕我俩要分道扬镳,就此再不相见。”藻洇钿的目光还是没有离开贵重的茶碗。
“你要这么做,可曾想过今后怎么活?”我问道。
“我早已计划周全,为了自由,必须一搏,只待一个机会。”她握紧了拳,扑通一声朝我跪下,“但放心姐姐不下,求您千万千万好好待她,莫让她受人欺侮。您若护她周全,小女子来生当牛做马也要报答!”
她这一跪让我心里不安,便连忙搀她起来,急急地答应她,她才放心。
“姑娘既然心意已决,不妨我将些盘缠与姑娘带着吧。”我将冰裂纹的茶碗放在桌子上。
而藻洇钿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说:“幼时尝与姐姐玩闹,摔破了姐姐最心爱的茶碗,因此心中常有歉疚。方才失礼,并非存心,还望您饶恕则个。”
她没有要我给钱,就走了。而那个眼神,让我记了一辈子。
后来藻洇钿逃出去的事儿被发现了,但没人去抓她,一是因为她面貌可怖,捉回来也卖不出去;二是因为她跌进湖里,尸首被捞上来,又扔了。
我将她死的消息瞒住了,没让棠玉烟知道。她直到很久以后,仍认为妹妹顺利逃走,过上了自由幸福的生活。
可怜。
伍
“我不去陪他们!”
“啪!”
第四个巴掌落在鹤衔觞的脸上。
那时所有妓子都没敢出声,只有她一个人显得那么倔强倨傲。
而我冷眼旁观,并不为她的精神而感动。
今天鸨母召我们聚一起,是为了商议过几天日/本兵进城,该怎么让他们高兴。鹤衔觞作为一个红人,自然被安排去陪他们作乐。但鹤衔觞竟不肯去,为此挨了四个不痛不痒的巴掌,还有我们一群人冰冷的目光。
鸨母已经急红了眼,吼道:“由得了你来做主!那我们干脆散伙了不干了,被鬼子杀光得了!好看的捉去给人家慰安,不好看的就暴尸街头!你心里只有你自己么?鹤衔觞,你闹够了没?你以为销华馆所有人都让着你,你就是老大啦?我告诉你,没那回事儿!男人看你漂亮,才纵容你、把你当野马玩;若是你长得丑,你给人家跪下人家都不一定愿意要你!你若是真有那般本事,我们销华馆早就供不起你了!”
这一席话说完,周围的妓都掩着嘴笑了。我没笑,也无动于衷。
鹤衔觞受了很大的侮辱,攥紧了拳头,用一种压抑而愤怒地声音,吐出几个字来:
“赎身。要是钱不够,这条命给你。”
笑声戛然而止,我也愣在了原地,鸨母甚至吓得瘫坐在地上。
一个妓连忙走出来摇着鹤衔觞的手臂,说道:“这么多年了,什么客人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眼下不就是陪日/本人睡觉么,你怎么就要赎身了呢?”
又有人去劝:“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你出去之后又能干什么?”
我竟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忍忍吧,忍忍就过去了。”
藻洇钿最后也是忍不住逃走了,可她的下场还不是淹死在水里?
自由的代价太重,妓子赎得了身,却未必输得起。
鸨母扯起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尖声道:“你可真是个烈女子!我们全是商女不知亡国恨,就你是浪子回头,是不是?”
是呀,我们本来也做的是害国的生意,鹤衔觞到现在才知道醒悟,岂不是亡羊补牢?
然而鹤衔觞却仰起头,斩钉截铁地、冷冷地说:“我早就不想干了,可我没有说不干的胆子。如今我是豁出去了,我要把我的灵魂守住,哪怕只剩下一丁点儿。我很清楚,我不是报国,而是赎罪!”
鹤衔觞走了。
她走的时候一分钱也没有带,我却觉得她带走了一样看不见的却无比沉重的东西。她那一走,让我觉得身子轻了不少,快活了不少。但与此同时,更沉重的东西又压在了我身上。
哦,我没有她那样的勇气。
就算只是一时冲动,我也没有。
蝉知雪忽然揣了什么东西跑出去了。
她从我身边匆匆掠过,我无意地一瞥,竟看见她眼中泛起泪花。
陆
他们进城了。
我接到的消息,是让我当天早上在走廊里转一圈儿,对他们笑一笑,然后兀自回房,便只要等人来请即可。
与这个消息一同给我的,是一件艳红色的用金线绣了百鸟朝凤的霓裳。
那只凤凰高傲地展开双翼,翎毛飞舞,尾羽张扬,仰起了纤细的脖颈,张开三尺喙,似是要鸣破苍穹,却被金线束缚在红衣上。
次日清晨,我早早起来梳洗打扮,抹白粉,涂胭脂,绾青丝,插金簪,又细细地勾了眉,在眼尾点染红晕,对着镜子反复看了几遍,不觉竟哽咽,连忙擦去泪珠。
突然有人敲门,我推开一看,是棠玉烟,将一柄折扇塞给我,说是日/本人喜欢。又教我怎样手腕一转便将扇子展开,怎样将其置于胸前轻摇,怎样笑的时候用扇子遮掩住嘴唇,怎样用扇面上的花鸟衬托眼神才显得妩媚。这样忙了一刻钟,她便匆匆走了。
我于是闲得无聊,便翻来覆去地看那把折扇,扇柄上有淡雅的香味,红丝系着软玉坠儿,扇面是暗黄色的,绘着几朵花儿,一只鸟儿。
以前也看过“那些人”拿着折扇,附庸风雅。如今我渐渐地开始厌弃他们起来,甚至厌弃自己,厌弃全天下所有娼/妓,以至于连这扇子都觉得可憎。
越回忆便越愤恼,我高高举起那把扇子,正要摔在地上,忽然听见三下敲墙声。
到时间了,该去走廊了。我将扇子收在袖里,微垂着头走出屋外。
一手扶着雕花栏杆,一手将腕子一翻,纸扇“哗”一声展开,便将那扇子在胸前微微地摇着。我走得很慢,目光也一直垂着。快走到尽头了,我便转过头,朝那些穿着军装的男人微微一笑,而后又赶快收回目光,仍旧摇着扇子,回了房里去。
但我听着门外的动静,听老鸨与他们说话。
“楼上的那个,叫什么名字?”
“哎唷!您眼光真好,那是我们销华馆唯一的相公,名叫凤芼尘,长得比女儿家还美上一千倍一万倍!”
“他身价有多高?”
“太君这话说的,您来这儿还要花钱怎地?我们馆里上下百来个人,可都是站在您脚边儿讨饭吃的,您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我们的保护神啊!”
我厌倦听那些谄媚的话,也无意再装模作样,将扇子往镜台前一扔,便慵躺在床榻上等着吩咐。
门被敲响了,我以为是棠玉烟,便唤一句“进来”,未曾想进门的却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军服,戴着白色的手套,将我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请安。他笑道:“我的名字是本田辉,幸会。”
这笑容很温柔,我平生第一次得到这样的笑容。
在这之前,那些笑容千篇一律的丑陋。
我同他一起来到了戏水寰唱戏的地方,三尺红台,丝竹并飞。台上戏子们使出浑身解数,唱得一个比一个婉转,眼神一个比一个娇媚。而在台下,他们看得并不畅快,我甚至觉出本田辉隐隐的烦躁。
但他坐得仍旧笔直,面色也没有丝毫变化。
于是我倒了半盏儿热茶,双手捧着递到他唇沿,手臂保持一个卑微的弧度。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我便有些恍惚,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去。
她们的戏唱完了,台下响起了整齐的鼓掌声。若是平时,我是万万不会鼓掌的,但如今却跟着一起鼓起来,甚至手心都发疼了。
本田辉带我走出了销华馆,老鸨满面笑容地目送我们离开。我想他一定付了很多钱。我一昧地想着,他是为了我而花钱,却未曾想过他是为了我的什么而花钱。
他说销华馆的戏没有韵味儿,问我愿不愿去听真正的戏。我点点头,即便我根本听不懂戏里唱的是什么。
街道上还有人在卖冰糖葫芦和糖人儿,也有摆摊卖蔬果的。因为是将近中秋了,也有人卖自家打的月饼,卖自家做的花灯。街道上的枫叶染红了半边天,余下半边是清亮透彻的淡蓝,浮着几朵洁白的云。枝头歇着几只麻雀,偶尔会望见城外飞来整齐的雁阵。我竟才知道外面的景色这么美。
他问我想吃什么,我脱口而出:“苦瓜油豆腐汤。”
柒
本田辉真的带我去吃油豆腐汤了,并给我一个精致的刻着樱花的小木盒,里面装着更精致的点心,他说这是日/本的和菓子。
我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油豆腐汤,吃得狼吞虎咽,但不知为何越吃越咸,原来是我的眼泪掉进了汤里。
之后我们又一起去听了戏。唱戏的角儿名声很响亮,但我听他唱得和戏水寰里的没什么两样,我从本田辉的神态中也证实了这一点。
其实我们下九流的谁不知道,那些没什么真材实料的人,名声越响亮,背地干的勾当就越脏。
我不一样。我既有妓子应有的“真材实料”,又干过最脏的勾当。
夜色逐渐笼罩下来,他带我去了军营里。
要做什么,我们心知肚明。
然而我却像是雏儿一样,慌得不知所措,低声颤着问他能不能先去洗澡。
他的目光温柔而炙热,带着某种别样的欲念,像是在我心上放了一把野火,放纵它肆意燃烧。
我坐在浴桶里想着,等一会儿见他,我应该佯装懵懂青涩,还是应该风情万种?他会喜欢哪一种?是要先拥抱,还是先吻他的嘴唇?我顺从一些,还是主动一些更好?
这是第一次,我真心实意为了取悦别人而绞尽脑汁。
也是第一次,我褪下衣裳时还在忐忑。
楚腰酥软,鱼水同欢;情迷意乱,云雨巫山。
捌
他不曾说过要替我赎身,我却私自贪上了枕边的余温。
玖
蝉知雪将那纸包塞进我手里,神情严肃地说:“你只要将这里面的东西下到酒里,让他喝了,我保证让你顺利离开销华馆,还能给你一辈子荣华富贵。”
我不傻,自然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但我问她为什么。
她愣了一下,说:“你知道,大家都是中国人,谁不恨日/本人?谁不想杀几个鬼子,为国家出力?虽然我也被逼无奈,在销华馆帮着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但若是身可由己,谁不愿报国?”
说得冠冕堂皇,但我早已经发现,她根本就是销华馆的主子,一手撑起了一片罪恶的天。
而要我给本田辉下毒的原因,十有八九是因为她的私心。我听说她曾有过一个爱人,但后来两人老死不相往来。那人入了共/党,当了兵,恐怕是蝉知雪担心那人在战争中出事,因此要替那人先铲除几个“后患”。
却以“爱国”来掩饰,真该夸她一句聪明过人。
蝉知雪见我沉默不语,却开口道:“凤芼尘,你莫不是真对他动了心?”
一语激起千层浪。
我顿时僵住了,呆呆地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如坠冰窟。
拾
在桂花树下埋了十年的桂花酿,从陈旧的坛子里散发出醉人的芬芳。凄冷的月色在风中飘荡,使人从骨子里发凉。
我的目光凝滞在那一盏清欢里,而他忽然唤了我的名字,让我猝不及防。
“凤芼尘”这三个字,被他说得那么温柔。
转头看见他双眼含笑,我却不敢回应,只将一个盏子递给他。
酒香浓郁,入喉时宛若灼烧。
我的眼泪和酒液一同从唇角划落。
放下杯盏时我也悄悄抹去了泪。
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他说他要为我赎身。
这句话说得太晚了,但我仍忍不住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
我摇摇头说,我呆在销华馆挺好的。
其实,那一点毒药啊。
全都加在了我自己的盏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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