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像涨潮的海水,一浪赶着一浪淹没着白天。可是它从哪个方向来的呢,由西向东,或者由东向西?只能是东西了,因为日出日落是东西方向,它总不能是突兀地从天上掉下来的吧,如果 它是突然掉下来的,天色一下子从亮变暗,会如恐怖片的效果吓人吧?但天道厚德,所以黄昏是慢慢来的。
问题又来了,如果黄昏像海水,海水是从哪里来的?尤其这春天的黄昏,海水最是充沛,无处不是。它悠长得像古时候吱吱呀呀不绝于耳的纺车声,又像一首循环播放略带忧伤的轻音乐。是啊,黄昏总避免不了忧伤,连体婴儿一般。尤其这春日黄昏。其实也不想如此贪婪,这个春天已经够长,长到甚至占用了冬和夏一部分份额——或者是人为偏心吧,冬日寒冷里有一丝丝松动,比如吹在脸上的风稍微温柔了一点点,就要雀跃着春天来了;比如布谷鸟似有似无地叫了一声,就要去寻找鸟儿栖身何处,仿佛春天已经落在布谷脚下的树枝。春老死时,树叶已经老态,百花落尽,青杏在枝绿叶已经遮它不住。至于平原大片的麦田,麦子已经抽穗,它将不再长高,它下来的任务是哺乳颗粒,它必须变强壮,它任重道远。但这样的季节总会有几天温度突然很低,明明前几天穿短袖都嫌热,这时却恨棉衣收藏太早,犹豫着要不要再翻出来。此刻又有一些小侥幸:春天还没走,否则怎么会这样冷?
看吧,说来说去都是贪心惹的祸,谁让一年中最好看也最轻松的季节是春天呢。春日黄昏的忧伤同一个道理,舍不得春季,自然舍不得春日白天这样短,恨它不能极昼了。但事实又不是这样的,也爱春天的夜晚,爱到无法用文字描述它,海水与月色混合,或者没有月亮,春天的夜晚也不会瓷黑,它就是灰黑着或者灰蓝色,打开到极致的感官里,整个春天纤毫必现:花,叶的呼吸,就是春天的呼吸;小小的风是春天在愉悦地溜达,狂风的话又是快意奔跑了。这样说来春天的夜晚也是极使人爱的,那么究竟是为什么而忧伤呢?
只能是这黄昏扮演了一个可悲的角色吧。它如沙漏,毫不留情地提示着离去——小的离去比如时间流逝,大的离去比如死亡。为什么这离去在春天尤其让人伤怀呢?大致愈是美好的事物,愈让人难舍吧。解析到底,还是贪婪,始终不能悟空——视色相皆空,生为凡人,这是一大难题。如同这生命里夹杂了太多苦痛,唯其苦痛,才深谙少之又少的甜蜜,无法视死如归。爱到极致为痛,痛到深处成痴。这世上真正痴于生之本相的人,不多,还是有的。
写下此篇,已由黄昏至夜晚。这道忧伤的命题,究竟是解开了,还是愈解愈迷惘呢?何苦再去追问,解答即答案,已然释怀。且弃笔,欣欣然于这个春夜,如鱼儿游在海水里。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