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六零年那 场雪吗？老天爷简直是在一筐筐地往下倒！到了下半夜，雪虽然小了些，可还是不停地下。
徐昱冻饿难熬，便从烂被絮里钻出来。他想生把火，发现那些草都是湿湿的，好不容易点着了，却弄了满屋子的烟。徐昱边咳嗽，边在稻草堆里翻寻着，希望找到一星半点的谷子，尽管他明白那是徒劳的。因为断粮以来，那堆稻草他已记不清翻过多少次了。
徐昱忽然想到了＂偷＂！一想到＂偷＂，徐昱顿觉脸上发烫。可是，饥寒出盗贼！徐昱虽然感到羞耻，可是他的思维却没法绕过＂偷＂字。徐昱已经想到去偷三表婶家！是的，三表婶家不是有米么！兴许还有肉。三表叔十年前去了香港，丢下三表婶孤零零地守着活寡。所以，一村的人背下里都喊她＂三寡妇＂。不过，三表叔还算有良心，常常寄些钱和包裹来。那钱，当然是侨汇。所以，三表婶还能得到不少侨汇粮票、油票和布票。三表婶收到的包裹，除了旧衣裳，据那个乡邮林国彬说，多半是咸肉和铁罐装的熟猪油。
那林国彬所以跑老远的路，亲自给三表婶送信、送汇票、送包裹，无非是想从三表婶那里弄点粮票什么的。只是，三表婶忒小气！据说只给过林国彬三斤粮票。三表婶的小气，还表现在吃上，她总是一个人偷偷地煮着吃，只是煮肉时溢出的香味，飘得整个村子都能闻到。
雪渐渐小了起来。徐昱搓了两根草绳绑在破胶鞋上，他推开门，顶着剌骨寒风朝三表婶家走去。绑了草绳的胶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支咯支＂的响声。到了三表婶家门口，徐昱很骇怕。毕竟是第一次做贼，心里擂鼓似地＂咚咚＂直敲！于是，徐昱一声声地对自己说：＂饿死不如犯法！＂
徐昱终于壮着胆去推三表婶家的门，门一推就开，徐昱觉得很奇怪。徐昱见过三表婶把肉和米装在堂屋里的一口缸里，所以就在黑暗中摸索着，很快就摸到了那口缸。徐昱并不贪心，当他从缸里抓了十来把米和一小块咸肉后，就知足地从原路返回。这时，雪却骤然停了，路上只有徐昱留下的一行脚印。
太阳升起来时，徐昱已经喝掉了一大碗咸肉丁熬的粥，他把剩下的咸肉和米藏好后，找只凳子坐到门口，假装晒太阳。这时，朝阳一面的雪开始融化。徐昱看到雪地里的脚印，就想去扫，正犹豫着，乡邮林国彬却背着邮包踏雪而来。
＂你好！＂林国彬走过徐昱门口时，向徐昱招了招手。徐昱只＂嗯＂了声，心里却在骂：狗日的！又去骗三表婶的粮票了。徐昱望着林国彬朝三表婶家走去，便朝他的背影＂呸！＂地吐了口痰。可是，不一会儿，林国彬却连滚带爬地呼喊着跑了过来。＂她，她让人给勒死了！＂
那年头，死人是常事。但多半是饿死的，死了就埋了。但勒死的却是命案，所以公安局立即来了一班人。经过一番忙碌，所有的刑侦人员都认为：徐昱就是凶犯。理由很简单，不仅有乡邮林国彬证明：他到现场前，雪地里只有一行脚印，那脚印连着徐昱家！而且，从徐昱家里搜出了肉和米。徐昱一开始直喊冤枉！＂她毕竟是我的三表婶，我偷米和肉是实，但还不至于把她勒死！＂徐昱＂呜呜＂地哭，他感到有口难辩。
两天后，徐昱不再辩解，他觉得，与其在外面挨饿，不如在牢里喝粥，虽然那粥稀得能照见人脸。徐昱终于因盗窃、杀入罪被判死刑。案子报到省里，很快就被发了回来。发回的批文是：荒灾之年，偶尔有小量偷窃，应与盗窃犯罪有所区别；而杀入之说，疑点颇多！徐昱能推门入室，足见已有人先他而入，或先他而出。而真凶之足迹，恐已由雪盖之。徐昱的案子被搁置起来。因为，所谓的＂推门入室＂仅仅是口供而已！
也是老天有眼，1961年夏天，＂先他而入＂者终于出现了，徐昱因此得以获释。那是徐昱同村的一个惯犯，因为抢劫杀人而落入法网，临刑前供出了雪夜杀人的真相。
“徐昱是冤枉的！因为三寡妇也是我杀的。那天天刚黑，我想到三寡妇家偷点钱。于是从墙头上翻进去。哪晓得，三寡妇虽然睡在床上，人却是醒着的。慌乱中，我扯断了吊帐钩的麻绳，并且用它勒紧了她的脖子。我无心盗窃，匆忙拉开门闩逃走。那时雪很大，正好盖住了我的脚印……”
徐昱虽然获释，但仍背着＂盗窃＂的罪名。而真正宣告他无罪，还是1978年的事。为了表示政府的关怀，我们特地登门宣判，他听后显得很平静，只是心酸地说：＂要感谢政府 ，也要感谢那场雪！因为不是雪，我也不会蒙冤，也就活不到今天。因为那几把米和一小丁咸肉，是无论如何不能帮我度过那个冬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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