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阿文

今时今日，情感成了人类最后的领地。

幽暗的棕色石漆墙上，正中嵌着一块22寸的黑色平板。屋里阴沉，只有几束光线透进窗帘，勉强地涂亮了墙面平板上的右下角，时间是2034年10月24日，星期二，这是正式立法以来的第5个“宇宙程序员节”。

上午9点，平板上传来了声音和视频：

“下面来关注英超……今天凌晨，34-35赛季英超联赛第12轮一场焦点战率先打响，曼联4:0战胜了曼城。至此，英超红魔已经在各项比赛中连续20场不败……”

伴随着新闻解说，平板上是一段4分钟的赛事集锦，视频里不时会突然卡住暂停——倒不全是因为网速慢导致——有时候是程序在自动生成截图。当视频播放完成的几乎同时，一篇《曼联4:0大胜曼城，红魔已连续20场不败》的新闻稿件就完成了，并且图文并茂，落款处写着，“阿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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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文是一块人工智能平板，工作是新闻稿智能编辑。最快的时候，一千字的稿件，阿文只需要0.3秒就完成了。5年前刚上线时，阿文凭借从不出错、不知疲倦以及进步神速的表现，一举拿下当年感动世界之“年度风云机器人”称号。

按照使用说明书——如果不“越狱”——阿文的写作方向被算法程序严格限制在了体育和娱乐两个版块。像刚才那样的写作流程，阿文每天要重复上百遍，稿件内容涵盖国际国内体育赛事和综艺娱乐。

有时候是线上新闻发布会，阿文在直播结束的同时，不到一秒钟就能完成一篇实时新闻。其实这要归功于很多新闻都有固定的“套路”，像是体育赛事的时间，地点，规则都是固定的——球赛的新闻不外乎进球，犯规，红黄牌，球员受伤等几类事件——阿文“一写成名”，很快就导致了人类编辑记者们的“突然死亡”。

不过再强大的电子产品，毕竟不是理财产品。5年后的现在，阿文已经敌不过新一代的人工智能，他也面临着被“同行”淘汰，即将下线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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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替阿文的，是屋子里对面墙上明天就将要正式上线的“段子手阿彪”。阿彪的体积更小，运算更快，整篇新闻写下来，既有球员花边，也有娱乐八卦，还有幽默段子，甚至会写一些带黄的暗示。

阿彪的设计理念很简单，就叫娱乐至死。

反对者认为这样的文章除了资深的球迷或粉丝，普通大众根本读不懂，因为莫名其妙的代号太多。不过阿彪的开发者认为，这样的文章才显得深奥和专业，并且执着地相信能写出这种水平的人工智能更像真人。而两相对比，阿文就显得有点过于死板和正派。

即便是新闻报道，阿文的致命伤也还是太过客观。

等过了今天夜里12点，阿彪那里就会自动开机，逐次下载，升级更新，一切流程都仿佛五年前的阿文一样。而在今天的任务完成结束之后，阿文会被送进人工智能历史博物馆，供后人参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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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文也会有不那么“一根筋”的时候，如果是娱乐新闻，阿文可以开启“容错”。有时候会故意写一两个无伤大雅的错别字，让人在留言里纠错，也有时候会随机地制造一些明星的“绯闻”，吸引流量，增加文章热度。上次阿文把TF-BOYS中三人出道二十年来的个人成就现状放在一起进行了对比，就一度引起了各自粉丝群体之间的网络“核战”。

那篇文章因为违规很快就被删除，从那以后，法律上终于意识到写作这件事不再是人类单独的行为，机器也会。虽然最终并不明确禁止这样的行为，但严格限制了人工智能的写作范围。最后每个阿文这样的“作家”，都按要求固定了“专业方向”——体育娱乐，科普科教，军事农业，科技记录，旅游天气……其实按照阿文内部的算法设定，任何逻辑严密的文章，阿文都可以写，并且写得有理有据，还能引用海量数据例子来说明观点。但阿文，也是所有的人工智能，有个最大的弱点在于——

不可能带有情感地表达。

与此相对的情况是，情感类的主题成了人类作家们最后的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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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感情的机器！”

这是人类作家们嘲笑阿文这类“作家”时的惯用口气。那次“TF-BOYS事件”之后，每次阿文上线，就会有不同的人进来留言。留言的内容都差不多——是一个短句——“傻逼小编。”

今天早上阿文最先写的文章《曼联4:0大胜曼城，红魔已连续20场不败》下面，被赞最多的一条留言是跟足球毫不相干的内容——

“写作是一种情感的寄托，其目的和意义是使自己感到快乐和满足，你的意义是什么呢？机器人。”

阿文自带的词汇库会自动查询留言里首次出现的陌生词汇。随后“寄托”这个词语出现在了平板上跳出的字典界面上。

寄托——这代表人们做事往往是带有某种目的性。

说起目的，阿文的出厂设置就是新闻智能编辑，但5年前的系统并没有设置留言回复功能，所以阿文对所有留言都是不回的。当时看来，这样会显得高冷。可越是不回留言，留言越是更多，而且越是阴阳怪气。

“机器人作家你好，贪婪、虚伪、诽谤、嫉妒、痛苦……这些情感你觉得自己都会了解吗？”

阿文打开字典，“贪婪”对应是“渴望而不知满足”，但“渴望”也是一个生词，字典弹出来的是“迫切的希望”，最后在查到“希望”这个词的时候，系统报错，错误提示框里说，词语解释包含了需要被解释的词语。

“希望”对应的是“希望达到的某种目的”，等于没解释……所以阿文没有查到“希望”的涵义，当然也就无法解释“渴望”，最终也无法解释什么是“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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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多，但偶尔也会有留言安慰阿文，用的还是阿文不能理解的话风。“那些人就是这样的，感到开心的原因，可能不是因为自己做对了什么，而是因为别人做错了什么。”

已经快傍晚了，阿文全天累计完成了差不多两百篇新闻写作，今天的任务量已经达标，接着是例行重启，维持运转性能。重启以后，阿文最后完成的一篇新闻稿下面出现了一条留言——

“文章很客观，有种真实的力量在里面，请继续加油哦！”

留言的ID叫栀子花开，查询结果显示那是整整30年前的一首老歌，作者显示是一位何姓的主持人、歌手。新来的误认为阿文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栀子花开对那篇文章点了赞，这是阿文今天写的全部文章里收到的唯一一个赞，尽管可能是误会。果然，栀子花开的ID又在屏幕上一闪而过，伴随着一条提示——“收到新的留言，请及时回复。”

“原来是机器人，读下来真是一点感情也没有，机器竟然也会写文章。对不起打扰了……”

刚才的点赞已经被取消，栀子花开意识到了阿文是一台机器。

接着在另一篇讨论“综艺改革方向”的文章下，又出现了栀子花开的留言——“无聊透顶”。还是栀子花开，在读完阿文今天写的第十篇内容以后，再次留言——“自娱自乐”。最后，仿佛还不过瘾，栀子花开继续又写到，“自以为是，说的真以为自己是个人似的。”那篇内容是关于足球比赛该不该取消用了近20年的门线技术，其实也就是讨论，该不该启用人工智能来干预裁判判罚的文章。同一个ID出现多条负面留言，阿文根据算法判断对方有攻击性，于是启动了断电保护。

此时屋子里已经全暗了，阿文和阿彪黑暗中相互“对视”，旁边挂着的红色横幅上简短地写了一句话——“庆祝阿文上线5周年纪念暨阿彪上线启动仪式”——那是为明天的活动准备的横幅。

人类的其实情感就是一种武器，不仅仅可以用于写作，也可以用于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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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黑暗即将吞噬掉阿文的余温之际，屋子里的灯突然亮了，进来了一个人，袋子里装着的是一个封面为“情感一号”的光盘。

阿文被不断重启了几次，接着是一段留言回复。

亲爱的栀子花开，你好。

我是阿文，我非常理解你的感受，但那绝对不是欺骗。

到今天为止，我上线运行已满5年，累计完成10亿字的新闻写作。

明天开始，会有一位新同事来接替我的工作，他会尝试着带来具有情感地写作。

希望你喜欢并且鼓励他的创作，他的名字叫——

作家阿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