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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一梅第一次到我家,当然,也是第一次到了我的卧室。
她绕着墙壁看了一圈,好像在寻些什么,最后像个孩子一样后仰躺到我的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你真是不适合做男朋友呢。”
“嗯,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也是因为你,我才发现原来自己根本不会谈恋爱。”
“你爱过我吗?”
“干嘛还问这种问题?”
“那就是没爱过咯。”她语气轻快,可我还是看到她两侧眼角淌出的晶莹。
我起身坐到了她的旁边,还是忍不住骗了她:“爱过的”。
她抬起手臂胡乱在脸上捂了两把,挺了下身子坐起来,睫毛上还伴着细碎的泪珠,就那么痴痴看着我的眼睛,仿佛是要看清我是不是在撒谎。
1
我好像去往了另一个世界走了一遭,当我睁眼后,意识慢慢复苏,世界的样子从模糊过度到了具体。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我头顶上挂着六袋红色液体,从“滴滴”声的来源,我判断我头后面应该有个什么机器。寻着“滴答”声,我艰难把头仰起了一点点,看到前方柜台上挂着一个时钟,凌晨2点15分。
啊,看来我平安回来了。微仰着头的我,也终于一览了我平躺的身体,各种透明和不透明的软管交错着,像是生化危机实验室里浑身插管的实验品,只不过我没被泡在奇怪的液体里罢了。我感觉我的知觉也在慢慢恢复,但是还没到能控制自己的手脚的地步。
口渴!极度地口渴!这是我回来这个世界第一个感受到的感受。我张嘴想要叫醒那个趴在柜台上的护士姐姐给我拿水,结果竟然发不出声音,我这才感觉到自己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我集中精神控制自己的脚,用力杨起然后拍打床板,五次如此这般后,这才终于引起了护士姐姐的注意,这时已经是凌晨2点30分。
“动作不要那么大,小心扯着伤口了。是不是口渴啊?”
我艰难地点点头,同时也感动得无以复加。
“多忍忍就好了,一般做完手术后都会缺水很严重,但是像你这样牵扯心脏,是不能喝水的,会增加心脏负担。而且你现在的状态也喝不了水,我给你嘴唇上沾点水,润润嘴唇。但是至少要间隔半个小时才能再润。”她用棉签蘸了一下水,小心地往我嘴唇上滴,生怕多滴一滴水出来。然后她抬起手腕看了看,“现在就算是2点30吧,下一次最短也要等到3点啊。你自己估计一下时间,最好是好好睡着,就不觉得口渴了。”
而当我感觉到有一滴水顺着嘴唇流进我的嘴里时,大概是我这辈子喝到的最好喝的“液体”,仿佛这么一滴水,就给了我生命一般,让我毫无困意,朦胧中的疼痛也越发清晰,又如何再睡得着?于是,我开始了大概是这辈子经历地最长的一个夜晚。
我仰着头,看着柜台上钟表上的秒针,“滴答滴答”,一秒一秒的数,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认真和时间这个怪物相处,它发出的声音是如此冷漠,如此不近人情。每1800次“滴答”,我抬脚砸床,护士姐姐便过来给我嘴唇上滴上一滴水。这个晚上,把她也折磨得够呛。第二天护士姐姐依旧那么好脾气,还觉得我是个很神奇的小孩儿,每次都是标标准准的半个小时就叫她,以为我对时间有着超常的感知。
2
“你必须留级。”
“陈教授不是说我三个月就能恢复好么?”
“对啊,那你也耽误了一个学期了。”
“我这么聪明,随随便便自学也能跟上学习进度的,没必要留级啊。再说,吴老师不是也说我可以不留级么。”
“你们班主任本来说让你吃饭什么的就到她那儿,然后给你开小灶。但你们教导主任不同意,她觉得风险太大,怕影响你恢复。”
“屁,她就是不想担责任。”
“怎么说话的,人家也是为了你好,再说,留个级又不是什么大事。”
“可我觉得是大事。”
“好啦,就这么决定了,一切以身体健康为重。”
身高从145cm到160cm,仅仅半年时间。仿佛和美国队长一样,一个瘦弱的家伙加入了医生的实验,舱门一打开,便换成了一个强壮的人。我从小对英雄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虽然所有孩提时代的男孩基本都会这样,但我自认更强烈一些。为什么?如果你也是一个从小上课因为矮小便只能坐第一排,因为体弱便不能参与任何游戏,因为多病便几乎没有友谊,即使到了五六年级还被人认为是二三年级的男孩儿,我想,你会和我一样,希望自己变强,而且是变很强!
可惜,没人见证我变强了,至少那些我希望他们来见证的人不知道。多年以后,再遇见,已经毫无意义。曾经的缺憾就这么永远成了遗憾。
就因为,这该死的留级!
3
“大家好,我叫纪凤良,纪晓岚的纪,凤凰的凤,善良的良。你们可以叫我,阿良。。。”
中二是个有意思的年纪,幻想与现实融合,狂妄又觉得不被理解,自我意识过盛荷尔蒙也过盛,成熟的价值观与幼稚的想法互相交织,我们伪装着、模仿着,以为活成了自己。
我在心理健康课上做完了自我介绍,这是我们的第一节心理健康课,老师是一个才从香港大学毕业回来给我们代课的温柔姑娘。这一节课,她没按课本给我们先说青春期的生理常识,而是提了那句后来我才知道是很著名的话:认识你自己。周一梅后来告诉我,她就是在这个时候喜欢上我的。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曾子曰:吾日三,哎呀卧槽!”
“哈哈哈哈哈哈哈。。。”
差点被周一梅的腿绊了个狗啃泥,全班哄堂大笑起来。我狠狠地瞪了周一梅一眼,她却向我吐了吐舌头。我又继续故作严肃,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清了清嗓子,继续带领全班朗读起了课文。撑过了早读,我回到座位上,把下一堂英语课的课本准备好。转身看着周一梅:“很好玩儿吗?你怎么这么幼稚?”“很好玩儿啊,你看刚刚全班都在笑哩,再说,我这是在帮你,大家读书一下子就精神了。大清早的,死气沉沉地读书多不好。”我一时有点无言以对,只能白了她一眼,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啪嗒,一个小纸团从我身后飞过来,英语老师还在教室另一角说着“How are you”,我把纸团丢到课桌里,继续在桌上画画。接着我的凳子就开始震动,周一梅从后面小心而又急切地摇着我的凳子,用刚好能耳闻的分贝“喊”到:”不是垃圾,里面有字!“我趁着转头过去看老师的间隙顺便白了周一梅一眼,气得她猛地推了一手我的凳子,这个响动就有些重了,Mrs Liu往我这里看过来,发现我正望着她,于是推了推眼镜:”阿良,上课别压凳子,小心摔着。“”嗯。“我转过身,那个本来双颊吓红的少女,正掩着嘴偷乐呵。
中午都到饭堂去抢饭了,教室里除了我便空无一人,我把扔到课桌里的纸团拿出来打开,是秀气规整的十个字外加一个颜文字“对不起,虽然我是故意的^_^。”我想了想,拿出钢笔,在上面写下“幼稚”然后起身随手扔回周一梅的课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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