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公众号：风吹樱起
删除是更新的伊始。
终于到了一个需要清空且弃置的时刻。此时的温度是26度，风被季节抽干了水分。手机的屏幕里，一个光点不停地在闪烁，仿佛活跃跳动的心脏，联系着过去光阴里脆弱的神经。如果这个时候窗户恰好被吹开，那地面上曾经被我踩踏过的灰尘或许又会报复性地粘回我的脸上。在这样一个焦躁、凌乱的天气里，似乎并不适合来做任何一件具有意义的事情，更何况，它的意义对于我这么一个优柔寡断的人来说又似乎特别重要。
“确认删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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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会疑惑同时抱怨究竟是谁开发出了这个功能。当我在每一张照片、文件的左上角标记上钩，暗想这次百分百下定决心清除它们后，系统总会自动跳出这个问题。于是我不得不进行选择过后的又一次选择，百分百的决心化成百分之九十的纠结以及百分之十的愤恨。——已经到了最后一步了，要不要继续下去呢？
对于一个喜欢无限沉溺于过去的人——譬如我，这样的疑问或许是一道无解题。最后的结果往往是，我点击了返回键。前半个小时甚至前几个小时所做的关乎纠结的劳动全部变为一场空，最后我竟然会兀自叹出一口轻松无比的气。
而这样的事，似乎还有很多很多。
不愿丢弃的、依依不舍的，一件物品以某种姿态给予你感性的愉悦，而在那一刻你决定将它们收入囊中。时间消磨你的兴趣，但那种愉悦——兴奋、刺激、或者是共鸣，得以坚韧地盘踞在心中——这逐渐形成了一种癖，也应是你迟迟不愿删的理由。
直到现在，我仍旧会拿出那些已经有些微微泛黄的杂志。它们顽强地在我家的书柜里占据一隅，这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是一个喜欢买书的人，而书无疑属于一种消耗品。这些杂志大多是很多年前在学校门口一期不落地买下来的，其实，内容已经有些古旧，甚至与时代脱离，也无再读的必要，可是为什么呢？——我将它们翻开，油墨味早已在某个遥远的清晨挥发殆尽，留下来的只有一如既往的旧。此时的它像一具干尸，枯瘦、干瘪、毫无生气。我凌驾在它之上，有了一股审视的意味在里面。这个时候它们格外羸弱，而唯一的目的地似乎只有离家几步之遥的废品回收站了。
但是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什么东西连接在我与它们之间，或许是一根隐秘的、不易让人察觉的丝线，就这样拴住念旧的情怀、一天天愈加严重的“癖”以及别的什么东西。这个时候我可以说其他的都不重要了——无论是渴望在书架上赢得一席之地的新书，还是那些拼命挤进生命中的什物。我固守着以往的存在，不会体味到抽离之苦。这样的方式谈不上多好，但至少不会让我感到难受。
此时此刻是24度。无风，树叶静止。闪回的手机界面里，跳出一条信息：
“内存不足，请立即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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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记得，我曾经看见过深夜在街道旁崩溃大哭的人，他们前一天还在讲台上获得了奖项。也有一些顺风顺水一路凯歌的王者，最后却坐在了临死的天台。用我母亲的话来说，这都是前几年的生活对他们太好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熬粥，蒸腾上来的烟雾模糊了她的脸，使得她这句充满烟火气的话有了一股哲学意味。
“你那个犹犹豫豫的性格，什么时候能够改改？”她转而问我。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明白前十年的不弃与博爱可能会造就一个不幸的结果——太满。我知道该清理了。手机是、生活也是、人也是，总不能够装得太满的。满即是空，这样的空会令你暂时远离这个残酷的、然而却是无比真实的星球。可深谙此道的我仍旧没有半毫长进，抉择毕竟太难，舍弃又意味着对昔日自己的背叛。而止步不前——在生活面前又未免是一件太过梦幻的事。
我有101个微信好友，355个QQ好友，除去几个微商外，我得艰难地判定与他们的远近亲疏，然后再选择“删”还是“不删”。我手机的相册里还有2000多张游客照风景照以及日常自拍照，删除它们的时候，我甚至还会回想起拍那张照片时发生的所有事情。“删”类似于一种回溯、一种对自己的再审视和解离。很多时候我不是不愿意删，而是被自己困住了。
幸而这么多年来我无比确信的一件事情是，我们总会慢慢地丢失一些东西。所以当我面对一些必定的失去时，常常能表现出令人惊讶的镇静。有时候我会觉得人真是奇怪呢，你看看，自己前几年还被母亲说没良心来着——当离家的火车慢慢地驶动的时候，你明明没有流一点眼泪，心里甚至还有些高兴，嬉皮笑脸地看着窗沿吞没掉母亲那似乎有点单薄的身影的。为此，母亲反反复复地在往后的视频里强调：这十多年怕是白养你了。
是啊，仔细想想也有十多年了。很多时候我是决绝的，这得感谢生活提供给我的不可逆。但更多的时候我是犹豫的，因为人生需要抉择。我站在这里，不知道下一个“删”对我的影响是什么：我会不会忘记某个重要的时刻？我会不会记不清那个重要的人？我会不会将自己的初衷投掷于地然后肆意践踏？一阵疲累感袭上来：一个简单的动作，也蕴含太多隐患太多顾虑了。
然而我又在想，这是一个常日常新的世界。四年前我高中的时候，经常能看到家对面的快餐店将前一天卖不出去用不上的食材一大包一大包地丢进垃圾箱，学校环保小组的人常常说他们浪费。可是呢，我却认为在食材“啪”地一声落入箱子的时候，有那么一刻老板是高兴的。又一天到来了，他可以编新的菜单，前一天被客人诟病的菜，在今天或许可以改进一番。
同样的，母亲总会在过年的时候选择进行大扫除。许许多多的东西被累成一大摞在门口。灰尘似乎还在浮光中跳舞。每个人疲惫不堪，却又享受这种和旧物接触的感觉。最后一次摸摸它，回忆一次，告个别，就够了。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生活一往无前，只有丢了，才会有新的血液重新在蔓延无垠的岁月中流淌。
关于“删”的种种或许是一个悖论。但所有的结果都逐渐趋同。这是一个被弃置、清理、无限更新又循环的世界，我伫立在广阔的湖水边，注视着世界的倒影，这一刻我似乎窥见了某种究极奥义。我明白我只能随着波流往前淌，慢慢地走出我的舒适圈，同我的无数个过往道别——它们不会回应，而我亦无法回头。
这或许就是我，只此一生所拥有的，无名的遗憾和最终的、悲壮的希望。
“确认删除吗？”
……
“确认。”
作者/九日
排版/戴安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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