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與安全

      最近，也說不上什麼原因，突然對於讀辭典大有興趣。隨意打開英文字典，翻至哪一頁就哪一頁，看到哪個字就哪個字，把它上下的義項通讀一過，真有點出乎意料，那些義項之間就像俄羅斯玩具「套娃」一樣，一個「套」一個，把一代代人們的觀察、想像、思想，都「濃縮」進一個字裡，多義分訓又多義合訓，實在有趣。當得起梁任公所謂「一字就是一部思想史」的感嘆。

      有一次，還是這樣隨意翻，就翻到了英文「安全」那個詞。前面幾個「安全」、「保險」、「有把握」之類的意義，是平時熟知的，一晃眼就過去了。不過，後面有一個義項，粗看也沒有什麼特別，就是「謹慎」、「認真」、「仔細」，這與安全也相通，但特意加了一個「標注」：常常是貶義。這倒讓人的腦筋在這上面要多停留一下、多想一想了。太謹慎、太認真、太仔細的人，他到底是覺得安全，還是不安全？這樣一想，感覺裡面大有深意，這個「安全問題」好像並不那樣簡單。

      在安全領域，每每發生重大事故之後，我們常常會說，今後一定要「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這是要求加強警戒，提高警惕，保持警覺，千萬不可松懈的意思，沒有什麼不對。但人就是這麼複雜，此與彼、是與非，往往是「一線之間」的。「戰戰兢兢」，時刻準備著、時刻注意著，當然是為了求得安全。不過，「戰戰兢兢」也常常有點兒貶義，也就是老是怕著出事，心裡有點兒不安全感。

      這個不安全感，可不是小事，絕不可等閒視之。人之優勢，在於有思維，也就有心理；但這個心理，也往往是人的劣勢，所謂的「憂思」、「愁怨」甚至「崩潰」之類，常常都是心理在那兒作祟，通俗一點說，就是心不安。不安心，哪裡還能求得安全呢？

      不安心，人就沒靈氣。沒靈氣，人的腦筋就不活，人的視野就不寬，人的觀察力就不強，更不論人的創造性如何了。你在生活里去看一看，太過謹慎的人，看著好像是處處在求得絕對的安全，其實他是「最危險」的，這從他臉上的神情，特別是眼神里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呆滯僵化的腦筋，絕不可能帶來靈活的身手。他越是追求可靠和安全，他的不安全感就越強，他就越不安心，不安心的背後就是不安全。

      曾經記得在一個會議上，遇到過一位「老安監」，資格老，有經驗，但讓我最為佩服的，就是他的那一份自信，那一份心安。別的不說，就說那些安全監督法規法律的條款，「全在他的腦子里」，提起一個話題，條款里具體規定的要點，就像「流出來」的一樣從他的嘴上流出來了，這在執法上是多麼有力的「氣場」。就是因為有了這一份「氣場」、自信和心安，他的觀察就准，他的理解就強，他的判斷就獨到。他說起過一個例子，曾經有一段時期各地加油站事故頻發，讓安監部門十分頭疼，有點「如履薄冰」的感覺。這時候，市場上有了一種新型的防爆技術和設施。「戰戰兢兢」者，看上去好像「心細如發」，多思多慮，其實往往粗忽，抓住「救命稻草」就根本不會有二話、有二想，因為他腦筋是呆木的。但是，安心自信的人，就會再看一看、再想一想。那位「老安監」開動腦筋，發現了這種新技術中的一些漏洞，而且「抓住不放」，非讓技術人員把它完善了不可。你看，安心、自信所帶來的安全，安全度就是不一樣的。

      從安監說開去，那一種「不安全感中求安全」的情況，在生活中實在是太多太多了。為什麼現在大家都喜歡看「爛片」、談「爛片」，因為「安全」，爛片挑戰不了大家的智商；為什麼大家這麼喜歡接受朋友圈中彼此不斷轉發的信息，因為「安全」，朋友圈信息可以保證自己不成為「孤家寡人」；為什麼大家出一次國都要帶回別人說過、用過、誇過的東西呢，因為「安全」，如果帶回別人沒說過、沒用過、沒誇過的東西，那這趟國不是「白出」了，這東西不是「白買」了嗎？不過，千萬注意了，這些所謂「安全」的背後，都是一個大大的不安全感。千萬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