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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想容小时候听老人说过，人过世后，要一个个拣回所有的足迹才能轮回。
没想到，这竟是真的。
她看见了自己一生所有的足迹。
这一生很短，不过二十七年，却留下了那么多足迹，半透明的一片片莹白，像莲花的花瓣，她不用俯身拾捡，只需伸出手去，那一片足迹就会轻轻飘起，落在她掌心，一瞬间便化为烟消云散。
那一步的记忆也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拣回所有的足迹，也就忘了此生所有的经历，还原干净如初，转入下一世轮回。
虽然不再感到饥渴，也不再知道疲倦，其它鬼魂多半都拣得很慢，很犹豫，很恋恋不舍。
花想容却不分日夜拣个不停，只想速速完事，好再世为人。
她是监察御史周秉志的第七房小妾，十七岁进府，二十七岁悬梁，回想这十年，实在无可留恋。
不然，又何必去死。
她父亲花临水出身贫寒，科考出身后因无钱使费，被指任到穷乡僻壤做个小小县令，他为人清正，却禀性懦弱，很快就在一桩官事上遭人诬陷，做了替罪羊，也不知该如何辩驳，幸而监察御史周秉志为他拨乱反正，继而官复原职。
花临水心怀感激，却又宦囊羞涩、无以为谢，和老妻商量了半天，决定将独生女儿花想容奉于周秉志为妾侍，聊表心意。
花想容人如其名，姿容出众，花临水生平一无所长，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这个女儿。
他将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呈献给了周秉志。
周秉志却并没有珍惜。
他官声虽好，却十分好色，妻妾虽多，仍时常夜宿青楼。
得了花想容后，也不过新鲜了十天半月，便过了劲头，依旧流连烟花，时时乐而忘返。
若只是这样也没什么，花想容并不在意。
她一点也不爱丈夫，更厌恶他人前一本正经、人后耽于色欲的虚伪无常，巴不得见不到他才好。
夫人和其它妾侍却不这么想，日日争风吃醋、明斗暗战，不亦乐乎。
她向来与世无争，并不参与其中，她们也不把这寒门小户出身的女子放在眼里。
她极少在周秉志面前露脸，他也极少到她房里来，有那么几年，若非年节家宴，他几乎已想不起府里还有这么个人。
那一次，他是喝醉了，坚持不让下人跟从，自己提着灯笼往后园走，本要去见最娇媚的九姨太，却居然错拐到了花想容房里。
然后，她居然怀孕了。
九姨太入府不久，正在得宠，却总无胎气，为此恨毒了她，想尽办法在周秉志跟前说她的坏话。
周秉志膝下女儿多、儿子少，有妾侍怀孕总是高兴的，盼着多生些儿子，所以每每回护着她。
九姨太更恨得咬牙切齿、不可开交。
尤其在花想容显怀之后，人人都说像是个儿子，她的肚皮却还是半点消息也无，周秉志却又娶了第十房妾侍，把她也丢在一旁了，她已妒恨得几近疯狂。
她终于在花想容的鸡汤里下了药。
孩子当晚就落了下来，七个月，已是个成形的男胎。
七活八不活，若不是被下了药，他本还有一线生机。
九姨太并没有因此受惩，因为并无确凿证据证明就是她干的，众人嚷闹了一阵子，也就过去了。
如果只是这样也没什么，花想容并不很伤心，就象有了这个孩子的时候，她也并不很开心一样。
但这只是第一次。
同样的故事后来又上演了两次，她仍不觉得有多伤心，但实在厌了，倦了，实在没有力气再这样折腾下去了。
二十七岁了，十年了，她累了。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像三十七岁，憔悴苍老，那个姿容出众、父母爱如珍宝的少女早已死去，这具枯槁的皮囊又何必再留在世上。
她尽最快的速度拣完了周府里留下的所有足迹，顿觉一身轻松。
她沿着伸向远方的长长一串足迹，悠然踏上回乡之路。
出了京城，足迹拐进了一间破旧的古寺。
呵，她想起来了，那是她和父亲曾留宿过的地方。
她还想起了那一夜曾在月下遇见的那位书生。
他有个有趣的名字，叫何必。
他容貌清秀，年不过二十许。
他家境如她一般清贫，父亲也是个清正的小官，进京是为了提前来备考，租不起京城里的房子，就在古寺栖身，房间很破旧，但老方丈只要他得空帮忙抄经，也并不收取房租。
他们都在夜半辗转难眠，见月色好，都出来散步，庭前相遇，见礼后，立着低声说了一会儿话。
他们都爱白居易的长歌，尤其是《琵琶行》与《长恨歌》，说起来彼此都很惊喜，争着背诵其中的名句。
当他背出“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的时候，似乎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她顿时飞红了脸，立刻告辞回房。
第二天清早父亲便催她起身进城，匆忙间只瞥见他在窗下早课，却没能再说上半句话，就此离别。
花想容忽然不想拣回这段足迹了。
这是她仅有不多的美好回忆之一，虽然再往前还有一些：承欢父母膝下、闺中豆蔻年华、儿时嬉闹游戏……但，都和这一段不一样。
都不如这一段动心萦怀。
她忽然明白了其它鬼魂恋恋不舍的心情。
她一直等到月华如水，才踏入古寺。
沿着当年的足迹来到庭前，抬头看去，明月依旧。
再低下头来，她吓了一跳，面前居然也站了一位翩翩少年。
多年过去，何必的容貌早已模糊，此刻的少年容貌清秀，年不过二十许，看去就像是他。
可惜，他却全然看不见她，只焦急地站一会、踱一会，似在等人。
片刻，一个纤细柔弱的身影悄然闪入，走到少年的面前，才掀开藕色长披风的风帽，是一位姿容出众的少女，看去也就像是当年的花想容。
少年急急捉起少女的手，滔滔地说着海誓山盟的话语，少女低下头一声不出，双颊早已飞红。
花想容看得痴了过去，心中满是悔恨。
她一直知道，那一夜她错过了什么。
所以她才拼命去忘记。
她以为自己早已忘得干干净净。
却原来，终要拣回这段记忆。
早知道，她会让这段记忆更美好一些，就像眼前的少年少女，不留下分毫遗憾。
又过了片刻，少女坚决要告辞了，少年依依不舍，又说了许多让人听了耳热心跳的话，但除了不愿放开少女的手，却也并无逾礼之举。
少女终于还是离开了，她重新兜起风帽，脚步轻盈无声，悄然而去，似一个飘逸的鬼魂。
花想容却不想离开，她想在月色下多站一会，再好好回想一下当年的情景。
没想到，很快又来了一个女子。
这次是个形容妖冶的艳妇，一看就非良家出身，少年对她的态度也像换了个人，极尽轻亵浮浪，花想容目送两人相拥入房，惊得目瞪口呆。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艳妇又来了三次，此外常在夜晚来访的还有一位珠光宝气的贵妇和一位身材丰满的少妇，她们并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少女更是一无所知，她来得最少，只再出现过一次，其他时间都是使婢女来传递书信，看来家门谨慎，难得外出。
花想容早已厌倦了这一切，早已想离开。
她虽无法让少女知道真相，也想看到她知道真相，想看到她速速离开。
没想到，速速离开的却是少年。
那晚，他神色悲戚、眼中含泪地将一封薄薄的信交给了少女的婢女，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半个时辰后，他喜气洋洋、满面春风地登上了贵妇的马车，什么也没带，从此也没再回来。
少女又来过两次，每次都痴立中庭，哭得肝肠寸断。
第三次，她走进了少年住过的房间，从怀中掏出一卷白绫，抛向梁上，慢慢地，坚定地，拴了个死结。
花想容拼了命想阻止她，却无能为力。
在这个已不属于她的世界，她没有形质、没有声音，甚至带不起一丝微弱的风。
她想哭，也没有半滴眼泪。
她只能背过身去，掩住耳朵。
没有用，她掩住的也只是一片虚空，她还是清楚地听到了少女最后的啜泣和蹬倒凳子的声音。
然后，一切终于重归宁静。
片刻后，少女出现在她身旁，神色茫然地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温和地笑了笑说，你别怕，先低头看看。
少女低下头去，看见了自己的一串足迹，半透明的一片片莹白，像莲花的花瓣。
她说，你把足迹一片片拣起来，拣一片，忘一点，全拣完了，也就全忘了，就不再伤心了，就可以再世为人了。
少女点点头，正要俯身，她又说，不，你要从此生的最后一个足迹开始，一个个往前拣才行。
少女回头看了看房间，露出惶恐惊惧的神色。
她又叹了口气，拉起少女的手说，不怕，有我呢，我陪你一起去，很快的，拣完了就忘了，就再也不怕了。
少女似身不由己，被她拉着走进了房间，翻倒的凳子上，印着她一生最后一个足迹，黑暗中散发淡淡的光，并不可怖，竟有几分美丽。
花想容引着她的手，轻轻向足迹伸去，那一片足迹轻轻飘起，落在她掌心，一瞬间便化为烟消云散。
那一步的记忆也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少女露出惊讶的表情，试探着朝其他足迹逐一伸出手去，它们也一片片飘起来，在她掌心化为过眼云烟。
出了房间，她已轻松许多，朝花想容笑了笑，问，多谢姐姐教导，不知姐姐是怎么……
她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半晌说不出那个“死”字，也找不出更好的说法。
花想容也笑了，说，没关系，我也是悬梁自尽的。
少女瞪大了眼睛，惊问，为什么？
花想容拉起她的手说，走，我们一边走，一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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