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

      冬季属于他的季节，雪花是他喜欢的颜色。又是周末，妻子陪儿子走亲戚去了，家中空荡荡的，犹如这季节般的冷清。室内有些阴暗，只有窗边透着白光，把窗边的茶几、茶几上的《老人与海》，还有两把藤条椅子映衬得清晰起来。

      他慢慢走向窗边，准备拿起《老人与海》阅读的时候，窗外那一朵朵飞舞的雪花却印入他的眼帘，他惊喜万分，双手合什，竞然像小孩一样跳跃起来，嘴里蹦出了一句：“雪花，你好美！”

      是的，雪花美极了。它像无数只飞舞的白色小蝴蝶，轻轻地落在枝头上，那枝头便成了银白色的珊瑚；落在房顶上，房子便成了银色的城堡；落在田野里，田野变成银色的海洋；最后它悄悄地落进人心里，使人感到无比纯净与美好。

      记得婚前单身的时候，每逢此景，他都会去一个地方看雪，而婚后再也没去过了。因为那场雪景早已深刻在他的心中，每逢下雪，他都会想起。就像此刻一样，他痴痴地看着眼前飞舞的雪花，心却飞向另一片雪地。

  那是十六年前腊月的一个星期天上午，他接到她的电话：“下雪了，陪我出去走走吧。”他有些犹豫。坐在轮椅上母亲似乎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微笑说：“你出去吧，我没事的。”

  “嗯，我一会儿来找你”。以前他听她的话是秒回的，可现在他半晌才回答。因为现在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以前父亲是电工，挣钱不多，但他和妹妹的学费没有问题；母亲是女汉子，在建筑工地搭钢管架。自从母亲从半空中摔下瘫痪后，家里一切都变了。妹妹还在读高二，家里所有开支都由他父亲一个人去挣。他为了照顾母亲，放弃了远出打拼的梦想，也放弃了以前自以为那坚不可摧的爱情，他已下定决心：和她分手了。

      雪下得越来越大，像一朵朵飞舞的棉絮，轻轻地给大地铺上足有三十公分的棉被。他穿上灰色中长羽绒服，把帽子扣在头上，朝他们约定的地方走去。他的双脚和他心情一样沉重，落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无暇顾及眼前的雪花，只在心里布置着他们最后这次约会场景。

      他很快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她，她总是那么楚楚动人，上身穿雪白色带帽皮草外套，下身穿纯白色打底裤，脚穿乳白色运动鞋，整个人看上去像个雪人，只有看到在寒风中随雪花一起飘舞的帽檐上的貂毛，还有那桃红色小嘴吐出一缕缕薄雾，方显出灵动来。以往，他们总是跳跃式的奔向对方，然后深情相拥；而如今，他们只是相视一笑，但这一笑也是那么默契，笑得那么勉强，那么忧伤。。

      “我们去哪儿？”她问。

      “随便走走吧。”他边说边脱掉右手手套，牵着她的左手朝城北边走去。雪花漫天，把他俩儿裹进了银色世界。

      “时间过得真快呀，转眼快过年了。你看这雪花，好美！如果雪不会融化，人不需食粮，我愿在这里过上一辈子。”他说。

      “美的东西都是短暂的，就像这雪花。梦想有风花雪月的浪漫，现实是一地鸡毛的残淡。”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开始像这样不自信。是啊，连自己的爱情都保护不了，何谈自信呢？

      为了能和他在一起，她付出一切努力。她向父亲挑战：绝食三天，还是没有改变父亲的主意。她父亲是副处级干部，在当地也是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父亲总是把对待他下属的态度拿来对待她和她母亲，说一不二，从来不顾及她们感受。如果她执意要和他在一起，她父亲定会将她逐出家门，并与她断绝父女关系。

      有一天，她对他说：“我可以没有家，但不能没有你，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吧，再也不要回来。”

    他用力摇摇头说： “不行，我母亲没瘫痪的时候我这样想过，现在我出去了一定会遭天谴的。”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我们终久还是逃不脱命运的安排。”她显得无奈和忧伤，抬头仰望蔚蓝的天空，心里一片茫然。

     

      走着走着，他们走上了石桥。她左手猛地挣开他的右手掌，双手拾起石栏上雪花，搓揉成团，然后朝桥下扔去。她两只胳膊肘堕在石栏上，双手捧着下巴，眼睛朝桥下望去，溪水静静流淌，吞食着每一朵飘落的雪花。

    他的眼神随着她的身影游移，他快步跟了上去，寒风似刀一样割着他的脸，他觉得她更冷了，于是拉开羽绒服拉链，一把把她揽进怀里。她顺势紧紧抱住他的后背，脸贴紧他的胸膛，她闻到了沁人心脾的男人味道，听到了鼓点般心跳的声音；他也在迷人的芳香中沉醉。他们都闭上了眼睛，仿佛进入梦境，眼前的雪花飘走了，冬季过去了，迎来了一个百花盛开的春天。那里百花飘香，那里鸟儿欢唱，抬头能望见雪山似的云朵，低头能看见溪水静静流淌，还能听到远牛羊传来声声铃铛……

    一阵狂风袭来，惊醒了他们沉睡的梦，他们试着睁开眼睛，雪白亮光格外刺眼，他们不再看雪，四目相对，在对方深似海水的眼里看到了渺小的自己。他再次打量着即将离开自己的她：弯弯的眉毛，长长的睫毛，清澈的眼睛，纯真的脸庞，这是一幅美到极致的画卷。雪花轻轻地落在她头上，他忍不住把嘴巴凑上去，忘情地吮吸着落在她发丝上的每一朵雪花。当他温热的嘴唇移到她额头时，她满脸绯红，闭上眼睛……她被雪花般的幸福把她包围着，突然感觉几滴温热的水珠从他的下额划过自己的脸庞。

      “你流泪了？”她知道这是他的眼泪。

      “没有，只是落在脸上的雪化了。”

      “我不信。”她疑惑地睁开眼睛，看见他泪流满面，顿时感觉自己的双眼湿润而模糊。

      “我们现在关掉手机，今天我们到宾馆去住，我心是你的，人是你的，除了……”

      “别说了！”他打断她的话，再说他心理防线就破了，她在自己的心中是完美的，也希望以后在别人心中也是完美的，就像那遥远的山顶上盛开的的雪莲花。

      “那你为什么哭了？”她问。

      “我为我们的爱情而哭，你说人的感情怎么那么脆弱和多变呢？我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已对你没感觉了。现在我已有了新的女朋友……”他说着，双眼闪烁泪光。

      “也求你别说了，既然这样，我祝你们幸福！”她说着，泪如泉涌。他双手举起，准备为她拭泪之时，她却迅速转身，奔向雪花飞舞的远方。她不想再多留一刻，因为他为她能够忘记从前而编造的谎言，就像冰棱一样扎得她心口好痛。

      他也没有去追她，他一步一步踏着她留下的脚印，朝她奔跑的方向走去，慢慢地，她越变越小，小得像天空中飞舞的雪花，直到她消失在白雪茫茫之中。

      他会心地笑了，他似乎看到她的光明未来，心里嘀咕着：“真正的爱，幸福着你的幸福。”

    窗外雪花仍在飞舞，远处传来阵阵汽笛声，把他从梦中惊醒，他随手拿起《老人与海》，和那书中坚强勇敢的老头一起航行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