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占青再一次遇见宋颜，像是命运特意给安排的。
老父亲住院，他出差回来急急忙忙赶去探望。到医院一看，父亲已经没有大碍，正一脸慈祥的听自家人讲家里小孩子的趣事。其乐融融的一家，衬托得病房内另一张床上的男人有点凄凉。
那个男人很年轻，陈占青瞄到墙上贴的信息卡，才32岁，但是肚子里却长了个瘤，做了一场大手术，可据说还有后患。男人一直绷着嘴，眼睛空洞洞的望着天花板，只有想喝水、上厕所的时候会敲敲床来示意自己的护工。
陪着他的只有护工。陈占青来了大半天，并没有看到他的家人。看他年纪轻轻却染上一场大病，陈占青不禁为他感到可惜。
天要黑下来的时候，病房的门被一个年轻女人匆匆推开。女人一来就走到桌子前打开保温壶往碗里倒东西。那个女人穿着白色的羽绒服，陈占青从背后看见她的肩膀和帽子里落着些许雪花。她整个人高高瘦瘦的，一头长发随意用个皮筋扎着，气质看起来很温婉。
等她转过身，陈占青差点就把要喂给老父亲的橘子喂到鼻子里。她竟然是宋颜。
他没想到还会再见到宋颜，更没想到会见到这样的宋颜。这些年宋颜在他心里的某个角落里一直是那个涂着指甲抹着口红穿着吊带裙的漂亮姑娘。
那个漂亮姑娘，总是娇艳的、风情万种的。他从她身上得到了青年时对自己女神莫妮卡·贝鲁奇曾有的一切幻想，得到了一个男人心底所有的虚荣。认识她的时候，他的人生还没有现在这么成功，一定程度上，是“她这么漂亮的姑娘让他勾搭”给了他自信。
可如今，漂亮的姑娘像褪了皮的狐妖，竟然变成了一个贤良的妇女。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宋颜抬头向他这边看了一眼。四目相对，她也很快认出了他。
两人都愣愣的看着对方。宋颜的目光还是那么倔强，她丝毫没有那种被老情人撞破生活一团乱麻的难堪。反而是陈占青先感到不好意思。等到他想笑笑打下招呼，宋颜已经扭过头去喂自己的老公吃饭，一勺一勺，像是妈妈喂孩子。
陈占青想起来以前她也曾这样喂过他，那时他们坐在床上赤裸相对，她拿着蛋糕，脸上带着欢愉后的红潮，撒娇地非要喂他吃。
回想起来最初，其实他没想到会真的和宋颜这样的姑娘纠缠上。
那时他是事业刚有起色的准精英人士，心飘得很，在候机的时候瞄到了一脸清冷的漂亮姑娘，于是大胆上去搭讪。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向漂亮女孩发起攻势。以前他觉得那样被钱和眼界滋养着的女孩遥不可及，她们眼高于顶，从来不会看他这样还没成功的人一眼，所以他也从不招惹她们。
也许是飞机让人等得时间太长了，无聊的女孩儿接受了他拙劣的搭讪，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给了他。之后在繁忙的工作和单调的家庭生活间隙，他时而小心翼翼，时而又好胜地撩拨她，就像是在玩一场游戏，投入的时间越来越长，也越来越沉迷，最后也终于通了关。
回想起和宋颜在一起的日子，像是一场五光十色的电影。烈酒，乱舞，霓虹灯，还有咖啡，歌剧，美术展。她教会他很多好玩的东西，也让他看到很多个世界。但这个既喜欢蹦迪又喜欢看高雅歌剧的姑娘一直让他捉摸不透。有时她好像只要活着能风流快活就好，有时又会无缘无故伤感。
他记得有一次她在约定不能联系的时间里打来了电话，他躲在卫生间里气急败坏地骂她脑子有病。因为那时他正在陪老婆庆祝生日，她差点儿扰乱了他的家。电话那头的她一句话也没反驳，等到他骂累了，她有点委屈地告诉他：“我想你了。”
他感到她要哭出来了，一时怔住。
他们只是逢场作戏，这是他们一开始就达成的默契。他有家庭，她也有其他男人。他们也从没对彼此说过喜欢和爱。他倒常常打电话说想她，有时候是想起来她这个人有趣，有时候是想念她的身体。但是她从来都是娇滴滴只回一句“我也想你啊”，听不出是真心还是戏谑。
她破天荒地一声想念，让他在电话这头不知怎么开口。谁知她话锋一转，又笑嘻嘻地说只是想逗逗你。
他白眼翻上天，她总是有很多花招。
有时她在几千米的高空蹦极前非要找到他说“临终遗言”，有时又冷淡地一两个月不理他。
就是她的这些花招让他在很多年后都不能彻底忘记她，哪怕这时他早已跻身成功人士，遇见的主动投怀送抱的女孩大有人比她漂亮。
但后来也是这些花招让他开始感到厌烦。因为她越来越没有分寸。她越来越喜欢出其不意地找他，总是问他在做什么，吃了什么、穿了什么、遇见了什么好玩的事，她开始给他买东西，还不准他喝酒，不准他晚归。
简直比他老婆还管得多。这让他感到害怕又烦闷。他从来没想过要和她这么亲密，更没想过把她和自己老婆放在一起比较。
他的老婆，是他名正言顺的爱人，是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他可以陪她聊儿子在幼儿园的趣事，可以陪她一起看双方的父母，可以一起为家里的弟弟妹妹操心结婚大事，可以陪她逛菜市场买菜。她是他的爱人，更是他的亲人，是他在生命遇到危险时能全心全意托付的女人。
而宋颜，他贪恋她给他生命里带来的新鲜感，但其实骨子里又瞧不上她的轻浮。
所以宋颜对于他其实只是个随时可以断了的过客。
但先要断了的人却是宋颜。那个时刻毫无征兆。
陈占青只记得他们那天刚到酒店，衣服只脱了一半他的电话就响了，是老婆孩子要跟他视频。他慌忙收拾好自己跑到隔壁的房间。和宋颜出来一定要开两间相邻的房间，这是他的习惯，为的就是应付他老婆突然查岗。
那天他和老婆说了很久，像以前一样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等到他挂了电话才隐隐听见隔壁有嬉笑声。他内心的可笑大于生气，宋颜竟然约了另一个男人过来。
他没有敲门“捉奸”，而是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好好享受”。
那一晚他睡得还不错，但醒来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宋颜。
宋颜的老公喊着要坐起来，可护工早已经回去，宋颜一个人试了几次都拉不动他。陈占青的父亲一看连忙喊他去搭把手。
宋颜忙不迭地说了几声“不用”。她扭着头，也没朝他们这边看。
陈占青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向他们走去。他伸过手想扶住男人的背，没注意，手刚好覆在了宋颜的手背上。两个人忙都把手抽出来，但在下边的宋颜的手反而比他的更快，他心底不知涌上了一股什么滋味。
男人刚一坐好，陈占青就听到了一句礼貌的“谢谢”。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客气，少了娇嗔和俏皮。
陈占青心底又一动，他心想原来“物是人非”是这种感觉，然后也像个陌生人那样回了句“不客气”。
也许是因为病情不好，宋颜老公的脾气有点大。他对宋颜说话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头带点不耐烦，不是嫌饭菜难吃就是嫌水太烫，但宋颜却一直温和地哄着他。
她这些年肯定过得不好，也不知道受了多少气。陈占青有些唏嘘，想想她以前哪里曾对某个男人这么耐心过。然而她的眉眼里又分明没有抱怨。当那个男人喊着要撒尿的时候，她很自然地拿起床下的尿壶放到他的下身。
自然得像是天经地义。
陈占青靠在走廊外抽烟，宋颜拿着尿壶从厕所走了出来。
“嗨。”他先开口打了招呼。
宋颜看了看手里的尿壶，脸上闪过一丝娇羞。陈占青就是从这一点点娇羞里看到了她以前的影子。但是她很快一脸淡定地站在了他的旁边。
很多年前两人在玩爱情游戏的时候，谁能想到多年后会一个抽着烟，一个拿着尿壶在说话。陈占青笑了笑。他说：“你脾气好多了。”
“夫妻嘛，应该的。” 宋颜接得一点也不扭捏。
啊，他恍然想起来，他们是夫妻。就像他和他老婆一样，一个在洗澡，另一个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进来上厕所。
但是宋颜成为了一个“妻子”这件事，还是让他感到很奇妙。也不知怎的，他第一句问的是，“他这一病，你怎么过啊？”
宋颜扭过头来看他。陈占青觉得她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些什么东西，怜悯，或者可惜。
因为如今他们反过来了，现在的宋颜在他面前显得小家子气了。
宋颜只是笑了笑，脸上流露出一种幸福的神态，“平常过呗。”
她说她在和他断了联系的第二年结婚，也马上有了小孩。她的老公不是她以前认识的任何的男人，是在旅途中认识的。婚后他勤勤恳恳工作，她为了分担他的压力出来开了个服装店，几年下来过得也还不错。
宋颜简简单单两句话，却让陈占青心头一潮。他听她说“几年”，却感觉她说的是一生。
这几年她从一个贪玩的姑娘成了人家的老婆和人家孩子的妈，那些共同经历的柴米油盐的日子，让他们缔结了一生的契约。这契约经年累月刻在了骨子里，让她甘愿在对方生病的时候担起决策他命运的责任，也甘愿伺候他吃喝拉撒和忍受他的抱怨。
这就是生活的哲学。领域了这门哲学的姑娘，不管漂不漂亮，都是已经找到了她的可以过命的人。然后她们就成了别人眼中的好姑娘。
陈占青细细看宋颜，她现在是好姑娘了。他眼眶竟然有点潮湿。
他抬头看，走廊里又出现了几个好姑娘，她们有的和他妈一样大，有的和他老婆差不多，还有的像宋颜这样刚刚过了二十年华迈入三十岁。
她们都长得特别美，但他又贱贱地怀念起年轻时那个只想快活的漂亮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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