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双

1

双双并不想回家去。

可隔三差五的，母亲总是会打电话来叫她回去。

不知为什么，一接近那个家，她的脚步总是迈得格外的沉重凝滞。总要在家门口徘徊片刻，才能开门进去。

前几天她母亲说自己被一个骑电瓶车的人撞断了腿，肇事的司机逃了，幸亏有好心人叫来了救护车把她母亲送进了医院。

她听了之后当即买了动车票赶回家。

打开门，一眼望见的是客厅。客厅一片狼藉。她的母亲一向不擅于收拾，再加上眼睛不好，平常她一个人住，只有看不下去的时候才会稍微整理一下。

她走入母亲的房间，迎面而来的是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她得屏住呼吸，才敢与母亲讲话。

母亲的右腿刚动过手术，得三个月下不了床。

她走过去，在灰扑扑的被子里找到了一个白头发的母亲。她轻轻的唤了一声妈，母亲就极缓慢的挪动着上半身，将脸转了过来。

双双，你终于回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不肯回来呢。

你的腿怎么样了？是不是一点都动不了呢。

母亲皱起眉头，哎哟哎哟叫了好半天，才算是把身子给捋直了。

这几天你是怎么过来的啊。

看着平常一贯丰满的母亲，如今却脸变小了一圈。头发本来是花白的，如今就变得更白了。

叫那个阿婆弄的呗。谁管我啊。你爸又不在……

一听到爸，双双把薄唇给抿了起来。她起身走回到客厅里，打开冰箱瞧了瞧，发现里面有几瓶过了期的纯牛奶，还有快腐烂了的芹菜，吃了不知道多久的隔夜菜也留在里面。

她清理了一下冰箱，又收拾了一下客厅，这才又返回房间。

妈，你肚子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饿啊。哪天不饿啊，自己又动不了。对了，这次你请了几天的假。

五天。那你躺着别动，我去去就回来。

她出去时，顺便把尿盆也捎带了出去。

走到外面，她深深的吸了口气，这才敢放肆的呼吸起来。

家里实在是太脏也太臭了。

每次回来她都要帮家里打扫一下。

她去了附近的超市。

当她经过超市的玩具区时，迎面走来一对父女。小女孩不过四五岁，被瘦高的父亲搂在怀里，两人有说有笑的从她的身边擦肩而过。

几乎是同时，她的大脑浮现了女儿的音容。

有多久没有见过女儿了？大概快一年了吧。

好像这一年里也鲜少给女儿打过电话。

女儿大概也把她忘的差不多了吧。

从女儿呱呱落地到半岁之前，她们俩母女一直是黏在一起相依为命的。那半年是她与女儿真正在一起的时间。

她想到女儿那时肥白的小手，蠕动着的肉肉的小嘴，身上还带着婴儿特有的奶香。

半岁之后她的婚姻发生变故，她把女儿还有赔嫁的一辆车，都给了前夫。

她放弃了抚养权，也放弃了自己的嫁妆。

离婚前她想过要争取女儿的抚养权。

丈夫是另一个城市里的人。

如果自己的母亲能够照顾孩子，她也不用把孩子丢给婆婆抚育。

一想到女儿，她的心就会一抽一抽的疼。

2

与前夫离婚之后几乎就没有往来了。

她至今还留着前夫的微信，全是为了女儿。也为了看前夫的朋友圈。

她希望前夫能多拍女儿的照片，她想看女儿成长的变化。

刚离婚时前夫还会多发关于女儿的朋友圈，可近半年来前夫发的都是他新生的小孩。

在超市里，她又经过了服装区，想也没想就挑了两件女童的服装。

女儿的用品她还是会经常买的，然后打包给她寄过去。

她婆婆好像很不愿意让她见到自己的女儿。

最近两年，她的工资涨了不少，手头活泛了，她琢磨着把女儿的抚养权争取回来。她这样想，也这样去做了。

起先她把女儿接回来，与她的母亲试住了一段时间，自己也申请调了回来。

可她太忙了。

大部分的时间女儿还是跟自己的母亲呆在一起。

不知为什么，女儿跟外婆总是呆不到一块。

她的母亲太馋了，常常把她给孩子买的零食吃个精光。她母亲根本也不会照顾孩子，把孩子带出去溜弯，好几次差点把女儿给丢了。

吓得她那段时间不敢再让母亲把孩子带出去了。

后来婆婆来这里想把女儿给要回去。

她当然不肯，女儿便大哭。

女儿还是喜欢跟婆婆呆在一起，当女儿还是个小婴儿时，就是婆婆带她。

可女儿也是双双的心头肉啊。

她好不容易才把女儿要回来，怎么舍得骨肉分离呢。

婆婆指着她的鼻子大骂，当初是你自己不要孩子的，说要放弃抚养权，可现在怎么又说要了。

女儿也哭喊着要跟婆婆回去。

她听了心如刀割，可没办法，只得把女儿还给了婆婆。

这一别就是一年。

她对女儿灰心，对自己的母亲也死了心。

要是母亲能照顾好女儿，女儿怎么总惦记着婆婆。

她不能放弃自己的工作，家里的开销还指望着她呢。

如果她爸是个正常人该有多好。

她是八零后的独生子女。可她的家庭又与别人的家不一样。

在二十五岁结婚前，她刚刚与前夫领了证。顺路就回去探望了住在康宁医院的父亲。

父亲在十年前就入了院。自从他的精神出现了问题之后，一直关在那里。

母亲不愿意他回来，医院成了父亲的第二个家。

她一年忙到头，探望父亲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父亲苍老了许多，可还认得她。

只是父亲的气色不好，整个人的精神也是萎靡的。

几次她劝说母亲，要把父亲接回家。

母亲便嚷嚷，他要是出来我就搬走。

她无奈。

她还记的十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时父亲还没有发病，谁也不知道他已经悄然的患上了这种病。

她睡在外间，父亲睡在里间，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母亲好像去看戏了，要很晚才回来。

她正躺在床上看书，因为明天就要考试了。

父亲竟然出现了。

一开始她没有在意。

可父亲却走到她的床前。

这时的她才发现父亲竟然用母亲的一条红丝巾裹着脑袋，表情很怪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爸，你怎么了？

她不禁放下书问道。

平常在家里总是沉默寡言的父亲，竟然在她的床前手舞足蹈起来，嘴里咿呀怪叫。

她吓坏了。

父亲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穿着单薄的睡衣跑到门外，在邻居家躲了起来。

那天晚上她一直发抖，牙齿也趷趷作响。

直到母亲回来，她才大哭起来。

父亲疯了。谁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发疯的。也许是体内潜藏的基因，也许是长久以来贫困潦倒的生活压垮了他脆弱敏感的神经。

她知道从第二天起，父亲就不跟她们住一起了。她还以为父亲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父亲甚至连她的婚宴都不能出席。

结婚前她一再要求把父亲从医院领回来，参加她的婚礼，可母亲硬是不肯。

3

她知道母亲恨他，恨他在人前给自己丢了面子。再追溯起来，母亲结婚的时候也是哭着鼻子结的。嫁给她的父亲，母亲吃了很多苦。

母亲也是个可怜人。从小爹不疼妈不爱的。小时候因被父母照顾不周，留下睁眼瞎的残疾。她的眼仁中间有一小块白白的一点。从婴儿时就有了。此后视力就一直不好。

从小到大，双双知道只能靠自己。

她中专一毕业就去找工作。

那时什么工作都做。

做了几年遇到了前夫。

前夫长的真帅，对她也好。她已经很久没有品尝被人照顾的滋味了。

只是笼统的觉的他好，就跟他在一块了。

一开始两人都还年轻，也没想着要结婚。后来她怀孕了。

两人这才急了，筹划着结婚。

结果孩子又出了问题，掉了。

折腾了一年多，两人才算是结了婚。

可现在的这个女儿也不是两人爱情的结晶。

结婚不久，她就发现前夫不对劲了，一追问原来是外面有了别人，比他还要大四岁的女人，身边还有个五岁的拖油瓶儿子。

一开始她又哭又闹。

前夫总是沉默着，他既不开口说离婚，也不开口向她保证点什么。

她为了挽回男人的心，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女儿就是在那时怀上的。

原以为靠着腹中的胎儿，可以挽回丈夫出轨的心。哪知没有用。这孩子是男人变心后的累赘。

孩子生下来了，前夫更是夜不归宿。

她抱着孩子夜夜哭，丈夫还是没有回头。

她不愿承认也不敢承认丈夫的确是不要自己了。

从小在那样一个环境里长大，从小就发誓不让人看不起自己的双双，抱着女儿，哭了又哭，求了又求。

丈夫还是义无反顾的追随那个女人离去了。

这婚不离也得离。

她自己都觉的没意思了。

这段不足三年的婚姻，终于在女儿不到周岁的时候撑不下去了。她签字离婚，净身出户。在女儿最需要母爱与父爱的时候，她与前夫都做不到。

她没有一天不在想念自己的女儿。

只要一想起女儿，她的心就刺刺麻麻的痛，恨前夫的绝情，恨娘家的不给力，同时也恨自己的无能。

刚离开女儿的时候，女儿连妈妈都不会叫。她走到门口，回头望一眼正在自己玩耍的女儿，泪水一下子就跳出了眼眶。

女儿抓着摇铃，睁大乌黑的眼睛看她，突然间就哭叫了起来，仿佛与她心灵感应。

婆婆催促她快点走。

她咬了咬牙离开了生活了不到三年的家。

4

从自己的父亲发疯进了医院之后，双双一直渴望着拥有自己的小家。在她不到二十五岁的时候，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她有了一个小家，可这个家在风雨中飘荡，不到三年就土崩瓦解。

她孤零零的走进这个家，又孤独的走了出来。

她的孩子还那么小，离开她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小婴儿呢。

当初怀女儿的时候心情一直不好，丈夫对她不闻不问。她怀孕时的反应很强烈。可丈夫家的人谁也没有当她一回事。

婆婆早就知道儿子在外面有了别人，可她装聋作哑，一直当不知道。

不过她还是感谢婆婆，替她抚养了女儿。

她的手机里保留着都是关于女儿的视频。

上次把女儿从婆婆身边接回来。她拍了好多视频。

视频里的女儿对她很是冷漠。只有她买新衣服新玩具给女儿时，女儿才会喊她。

女儿被婆婆带的很娇气，骂不得打不得。

只有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才真正能接近女儿，亲亲女儿熟睡的脸蛋，摸摸她的小手小脚。

摸着摸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工作很辛苦，赚的每一分钱都是血汗钱。母亲需要她的照顾，父亲又在医院里长住。她很想要回女儿，可女儿不需要她。

多少次她走在桥上，望着滚滚的江面，真想跳下去算了。

可一想到母亲，一想到女儿，她就退缩了。

5

她在超市买完东西，马不停蹄的往回赶。

路上接到了经理打来的电话。

双双，有一个男人特别好，丧偶无孩，大你四岁，在我们隔壁单位上班，月收入三四千吧。人很老实，你要不要见见？

经理是熟知她家里情况的。

她苦笑了一下，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

先见一面吧。你还年轻，才三十几岁，难道一辈子都这么过下去？

离婚之后，也有热心人为她介绍过几个，大多数都被她拒绝了。她没想过要再次嫁人，的确第一次婚姻实在是把她伤透了。

她平淡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要是再来这么一次，哪里还遭受的住。

双双，你去看看吧。那男人真的很顾家。

经理还在电话里劝她。

她的胳膊被购物袋压得沉甸甸的，急着回家看母亲。

双双，怎么样？

经理不依不饶的追问着她。

她今年才三十二，年纪老大不小了，可是离一辈子的距离好像还有点远。

你们组织了家庭，你不是可以再生个孩子么。

经理的话无形中拨动了她沉寂已久的心弦。

孩子。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已经有一个女儿了，可那个孩子与她不亲，有跟没有一样。

好吧，经理，我考虑一下再答复你。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的很干脆。

她抬起头，望着夕阳下的余辉。

如果她有机会再次结婚的话，一定要把自己的孩子带在身边。

她想到女儿与她形影不离的那半年时光，女儿红润的小嘴，肥短的小手紧紧的抓住她的衣襟。她笑了，笑容很快就变的苦涩，在她略有些沧桑的脸上掠过。

双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