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那件事情后，我开始有点懊悔，我不应该那么对她的，但是那时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性子总不由得自己。夜凉如水，冬天的夜晚总是静悄悄的，外面是呼啸的风，我躺在暖炕上，毫无睡意，悄然下了炕，在房间里慢慢地踱着步，慢慢地踱到桌前，打开台灯，翻开一本苏轼的词，手到眼落之处正是《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二日夜记梦》，我拿起书念了起来：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苏东坡和爱妻离别时的痛楚世人都可体会，那是永别，而十年中那空荡荡的思念究竟能寄往何处，吟一曲千古离歌，饮一壶愁绪任往事纷飞。想到苏轼对亡妻的这份情竟是如此深邃，十年之后，阴阳两隔，不禁让人动容，心隐隐有些刺痛，忽而想到房间的那头她会梦到什么？是梦到我还是她的家人？我一概不知。
一直以来，她都是沉默的，我，看不透她的心。
我不再幽禁她，给她进进出出自由的权利，只要能在我的安全范围之内，我总是心满意足的。
但她仍是不开口说话，一连好几个月……
她有时会看着笼子里的鸟儿默默发呆，终于有一天，她打开了笼子，把它放走了，我躲在门后，看着鸟儿毫不犹豫地飞向天空，看着她呆呆地望着笼子的方向，默默地出神。
五
度过了寒冷的冬季，周围的世界从一片白皑皑中逐渐苏醒，变得活泼生动起来。杜鹃花从山的这头次第开放，扎紫嫣红的花瓣层层叠叠，涟漪出一层层波浪，椭圆形的树叶在阳光下泛着绿油油的光彩。杜鹃花又名“映山红”，从远处看，那一抹抹艳丽的颜色在烟云中缭绕着，远远望去，像天空中一抹娇羞的色彩。
门开着，外面是一大片辽阔的草原，屋外是人们的欢声笑语，男人们骑马吆喝，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喝着酒，女人们欢声笑语，系着围裙在不远处的山上摘茶叶，采过的茶林成为大风，那脱落的裙裾，在采茶的歌声中留下镜子与茶香，犹如滚滚风尘将一身锦衣披到春绿中。
她安静地坐在屋子里，阳光顺着窗户纸透进来，深深浅浅地照在她光洁的脸上，她低头穿针引线，五彩的针线在她指尖飞舞，不一会，一副杜鹃图跃然布上，栩栩如生、呼之欲出，花朵含苞待放，明艳鲜丽，却又不失华丽端庄，这时，一只粉色蝴蝶不知什么时候飞来，停在她的刺绣上，正好是那一抹黄色的花蕊，像花朵插上了羽翼，像门外飞去……
她每次刺绣后都会绣上“九儿”两个字，我想，这大概就是她的名字吧。“九儿、九儿……”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我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安静地在我身边描鸾刺凤，看着她美丽而光洁的侧脸，任时光流转，光影变幻，屋中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她离我是那么近，屋里的一切在我心里定格成了永恒。我想，我要把她最美的样子画下来，永远挂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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