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一件事陷入僵局的时候,就以极强的耐心留足时间和空间,交给这两者去解决。John Wheeler:“时间就是避免所有事情同时发生的东西。空间就是避免所有事情都发生在我身上的东西。”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奥古斯都大帝统治罗马的时候,这个国度正处于凯撒和庞贝之战引起的严重的通缩,他采用了很多现代方式重建受损经济。比如,取消税款包征,取而代之统一财富税和销售税,人们有了更多可支配收入。比如,增加政府开支和货币供应。再比如,修缮神庙,改善重建公路。发掘金矿和银矿铸造硬币。
由此刺激经济,开启了古罗马的黄金时代,但同时资金充裕导致利率下降,房地产价格飙升,信贷成本低,导致债务水平越来越高,资产价格泡沫膨胀到难以为继的程度。
刺激带来的繁荣总是短暂的,古罗马人通过实践认识到这点,没有足够的税收维持政府的快速扩张,只是通过花钱刺激的话,随着经济中的债务超出偿付能力,最终金融体系会被掏空,国家走向困顿。
当奥古斯都的继任者提庇留上任时,整个罗马帝国在大手大脚流水般支出后只留下了1亿塞斯特斯,提庇留目瞪口呆地开启了紧缩经济政策。
公元33年,这是值得被历史纪念的一年,耶稣基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罗马出现了灾难性的大萧条,同年死亡的也有提庇留的好友马吕斯,也许我们应该叫他罗马首富马吕斯更为合适,因为友谊在这样的考验下成为帝王也无法拥有的奢侈品。
马吕斯被控与女儿乱伦被丢入悬崖,他死后,所有财富充归国有,也从此开启了轰轰烈烈的财产充公项目,每一个罗马人可持有的现金不超过6万塞斯特斯。但是提庇留绝妙的公有化措施并未挽救罗马,人们争先恐后囤积现金,价格下跌,房地产市场崩盘,通缩周期开始形成。
于是,我们开始担心明天而非明年,我们开始抓住今天而非明天。
提庇留的继任者足够幸运,他拥有了两三百万塞斯特斯,于是所有人都负债累累,从黄金帝国一起被拖入了铁锈之国,不论穷人或富人,全部在劫难逃。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却也不是一天覆灭的。
什么导致经济危机?
最早的危机发生在公元前377年的古希腊,十个城邦从阿波罗神庙大举借债然后出现违约。在接下来的数千年,危机不断发生又不断消失。人们建立了一个又一个理论,以及美丽的模型,想要去寻找出它的诱因,试图消灭它,回到完美稳定的常态。
但“稳定的常态”真的存在吗?
鲍勃·斯瓦卢普在《金融危机简史》中说,人们在发生危机的时候,都想要回到常态,“常态”其实是在一个脆弱的金融体系中,繁荣和萧条此消彼长,乐观、自大、贪婪、恐惧、屈服等市场情绪永不停歇地围着信心之火跳舞,而金钱只是这支舞蹈的别名。
“常态”其实是:在一个情感和金钱相互作用的复杂世界,我们不自觉地被卷入一片涌向未知地无尽人潮,争先恐后向前奔跑。
我们生活在动态的世界,起起伏伏的经济形势,就如同呼吸之于人类,潮汐之于大海一样自然。②
试图过度抑制泡沫会让经济停滞,我们需要随意性。
如何定义随意性
问题是我们需要定义吗?
诗人是无法对事物进行界定的,诗人是跟随诗兴来创作的,再没有比威廉·布莱克把随意的诗兴说的再透彻的诗人了,布莱克认为有诗兴的才是本真的人,他的所看所感并不被身体观感束缚,不拘禁于规则和体制。他终其一生都在研究这件事,出版了《纯真之歌》,《经验之歌》,《天真和经验之歌》……
孩子的哭泣谁也听不见
哭泣的父母白白的哭泣
他们剥光他只剩一件小衬衫
用一条铁链把他紧紧锁起
古希腊时期,苏格拉底曾经质疑诗人,认为他们对自己作品的了解并不比大众读者更多,在对苏格拉底的审判中,苏格拉底讲述他是如何仔细盘问诗人却一无所得。
尼采庆幸苏格拉底被杀死,他认定苏格拉底秉承的是洞悉万物的科学精神、理性主义,由此而摧毁了神话,放逐了诗歌,使其无家可归。苏格拉底作为“科学精神”和理性主义的化身,谋杀了古希腊悲剧和艺术,中断了狄奥尼索斯的力量,导致理性主义的过渡膨胀。
天真的理性主义会削弱,而非促进了思想。
我的感情和悲伤是智慧的第二源泉。
所以,我不想定义。
这是我的任性。
看,那个人是尼采?
一个人对这世界,有独特超然的感受,一定是渴望被理解的,可是也一定不容易被理解。最孤独的心,蕴藏最真挚、最热烈的爱。尼采终其一生都渴望被理解,被接受,被爱,他太挑剔了,太敏感了,终其一生他都在寻找自己的爱人,却苦寻不得。世上不乏爱、友谊,但不是他要的那种。
也许,这是一切有哲学气质的人类共性,世上不乏爱和友谊,但不是要的那种。
尼采说生命譬如一个女子,一个妩媚的女子,她无恒,不驯,恣肆,允诺着也抗拒着,羞怯而又嘲讽,同情却又诱惑,因而更具魅力。她使你受苦了,可是你又怎么会不愿意为她受苦呢?所以受苦也成了一种快乐。她诚然有她的罪恶,可是当她自道其恶时,她尤为迷人。你也许会恨她,而当你恨她的时候,你其实最爱她。①
骄傲的女子,绝不肯让萎靡的弱者来占有自己。是以,要不驯,要抗拒。
激起他本能的狩猎欲,征服欲,是聪明的示好。
然而尼采不懂的是,一旦女子有了真心,以上这些譬论也就成了P论,便是抗拒天性,把爪子小心翼翼藏在肉垫里,明知丧失有利形势,也不愿让他受苦。
听好,你受苦了,我允诺你不会白白受苦。
尼采,没有那么幸运。
他没有家世,没有爱情,没有职业,没有友伴,自1879年后,他开始了数十年自我漂泊的生涯。
有的人的成熟,只是世俗磨圆了棱角,真正的成熟,是自我的创造和发现。尼采很孤独,但是在没有自我思考能力的人群中,他感到更加孤独。他不肯降格以求,宁愿走到沙漠与猛兽一起忍受焦渴,不愿与肮脏的赶骆驼人同坐在水槽边。①
我孤独了。啊,你配吗
亚里士多德说过人要独居,必须是野兽或天神。尼采补充说:“忽略了第三种情形,必须同时是二者——哲学家。”野兽独居,因为它桀骜不驯,天神独居,因为它充实自足。哲学家既桀骜不驯又充实自足,他是人类这群居动物中的不合群者、孤独者。①
孤独是一颗值得理解的心灵寻求理解而不得,它是悲剧性的。
无聊是一颗空虚的心灵寻求消遣而不得,它是喜剧性的。
寂寞是寻求普通的人间温暖而不得,它是中性的。①
中性,啊,我从内心喜爱这个词语了。
所以孤独,就是高贵而又悲剧性了,它是个性主义者的宣言,因为内心的充沛丰富和独特,渴望被同路者所理解,但也一定是最不容易被理解的。尼采的个人主义,不同于唯利是图的个人主义,在他看来,这种个人主义恰恰把真实的“自我”迷失在财产和舆论的领域里。真正的个人主义追求的不是财产,也不是虚名,而是真实的自我。
在尼采看来,真实的“自我”有两层含义。在较低的层次上,它是指隐藏在潜意识之中的个人的生命本能,种种无意义的欲望、情绪、情感和体验。在较高的层次上,是精神性的“自我”,是个人自我创造的产物。①
人可以“创造”出新的“自我“吗?而不仅仅是认识自我?尼采认为人是从自己的需要出发去认识事物,必要的是必须把某物看成是真的,而不是某物是真的。可人人都有“自我”,却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做创造这样的苦事啊。①
“我孤独了。”“啊,你配吗?”
你的“自我”还在吗?
尼采说,杀不死我的,使我变得更强大。
很多人引为至理名言。
在说这句话之前,先摸摸你的“自我”还在吗?
堆积的物质,高耸的债务,喧闹的生活,忙碌又刻板的生活,令人窒息的匆忙。人们像“可能耽误”了什么事的人那样生活着,这种情形将会扼杀一切“教养和高尚趣味”。
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在《反脆弱:从不确定性中获益》说,那些即使在海滩上也西装革履的人最为脆弱,他们是听到你的笑话依然冷若冰霜的人,而且由于常常坐在桌前办公,或乘坐飞机,研读报纸,年纪轻轻就会颈椎患疾。他们经常参与一种奇怪的仪式,这种仪式通常被成为“会议”。除了这些特质,他们还默认看不到的东西就是不存在的,或者他不理解的东西就是不存在的。⑤
他们被企业里的组织和潜在规则束缚,每天阅读财经新闻,遵从行业道德规范,供养一套漂亮的房子,合乎规则,遵规蹈距。他们高估科学知识的能量,秉持这种谬见的人就是所谓的天真的理性主义者、合理化者,而对尼采称之为“酒神式思维”的事物越来越倾向于选择无视的态度。
所以,你有为尘世牺牲自己的灵魂吗?
所以,你的“自我”还在吗?
那我们就从众吧
放弃自己的意志和责任吧,这是最为轻松的处世方式。
放弃个性比坚持个性更容易。
看透了这个凉薄世界,还要坚持自己的个性就更加不容易。
人们受习惯势力的社会心理机制的约束,个性自由发展意味着某种形式的竞争,他人的创造要求自己做出新的创造,他人的优胜刺激着自己也要争优胜。于是为了自己能偷懒,就宁愿人人保持在平庸的水平上。②
鲍勃·斯瓦卢普在《金融危机简史:2000年来的投机、狂热和崩溃》里详细描述了这样的感受,没有人能真正理解复杂的事物,没有哪家金融机构希望被加入“异常”之列,与同业相比,承担了不同的风险或者购买了不同的资产,这样做也许有充足的理由,当市场调头向下、人人夺路而逃的时候,差异化策略可以有效保护你的投资,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如果这家机构陷入困境,那么它获得救助的机会将很渺茫。差异化投资策略意味着,某些问题可能不涉及整个行业,因此该机构的风险可能不是系统性风险,不会导致金融体系崩溃。这样,监管当局更可能任由其倒闭。他谨慎的提到,莫做出头鸟,要随大流。随大流就安全,特别在市况不佳时。这也许并非合理的选择,但却是明智的选择。
“但是音乐仍在演奏,你必须起身舞蹈。我们仍然在跳舞”
——花旗集团首席执行官查克普林斯,2007年7月
在音乐没有停下之前,所有人都在跳舞,音乐停止后,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冲向最近的出口。
酒日神的诞生
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艰难的划分出了三元结构的世界:脆弱、坚韧、反脆弱。脆弱是日神阿波罗,强韧是酒神狄奥尼索斯,反脆弱则是日酒神完美的交叠。他在分析金融交易和经济周期时,数次采用了这一观点,反脆弱是做多波动性,脆弱则是做空波动性。
酒日神精神的诞生最早应从悲剧的诞生起溯,公元前五六O年,酒神祭典搬到了雅典城内,最后发展成戏剧。希腊悲剧的历史是从埃斯库罗斯开始有了剧本创作、剧情冲突以及演员对话。到亚里士多德时期,悲剧已经非常有体系化。这就是希腊古典主义悲剧的起源,也奠定了后期悲剧的“三一”定律。
到了古罗马时代,当权统治者已经可以拿面包和戏剧来制造群体幻觉,做多政治噱头。
尼采在其《悲剧的诞生》说:“艺术的持续发展受阿波罗精神和狄奥尼索斯精神的二元性的制约,犹如生育有赖于性的二元性,两性持续不断地斗争,而只间以周期性的和解。”
阿波罗精神和狄奥尼索斯精神,对立而又交融一体,互相激发、不断孕育更强的生命,然后再保持矛盾和对立。②
日神阿波罗精神是美的象征,讲究理性,用理智摆脱情感的过度波动,如同一个冷静自持的哲学家,静观这世界,追求实事求是、秩序。
酒神狄奥尼索斯精神则象征情欲的放纵,“醉”是酒神的本质,人类的理性隐退,取而代之则是恣情纵欲的非理性,模糊了人和人,人与神,人与物的界限,酒神精神喻示着情绪的发泄,是抛弃传统束缚回归原始状态的生存体验。
人类历史似乎总是受制于两种基本的冲动:一是对外在理性所标画的超越世界的追寻,即尼采所说的“日神精神”;一是对个体内在情绪的抒发,即尼采所说的“酒神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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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日神在文学的波动
人类的思想模式总是互通的,塔勒布在讨论经济周期和波动时引用的酒日神哲学,也映射在文学中。古典主义可以是日神阿波罗精神的体现,而同期浪漫主义学派则是酒神狄奥尼索斯精神的映射。在启蒙运动时期两派之间的交缠则很形象的体现了尼采所说酒日神缠斗交融的观点。这两学派的文学家彼此并不大看的上,古典主义学派认为浪漫主义是“病态的”,他们在自己的领域不断书写“真实”和“自然”。浪漫主义推崇强调个性、自由奔放、崇尚自然,显示与社会的别具一格等。但其实两者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
木心先生说,形相和灵智的结合,灵智到极点,形相到极点,都是伟大的艺术家。最高贵伟大的艺术,是灵智和形相的浑然合一。以歌德和席勒举例,最为合适,有人曾经评价歌德更同情古典主义,席勒倾向浪漫主义,“一种天才的火焰,把这两巨人身上互相斗争、互动对立的倾向溶解为惊人的完美观点。”这样的浑然合一,也正是酒日神精神在思潮融合的一个实证。
歌德曾经批判拜伦说,对于拜伦这样陷入了浪漫主义“反抗和批判”病态的人,正需要由古典主义的规则来约束一下。木心曾经评价,海上出现了三层云,一层在天边,不动,一层是晚霞,一层是下过雨的云,在桅顶飞掠,这就是拜伦。木心的比喻唯美。我看后就想,第一层天边不动的应是他的沉稳,第二层的晚霞则是他的细腻,第三层下过雨的云就是他的浪漫。这样就跟拜伦无差了,也和我心中他的样子,无差了。
就此别了吧/就是别了吧/如果是永远也就别了吧/
虽然我不原谅你/也决不会背弃你/就此别了吧
就是别了吧/如果是永远也别了吧。
心中有爱,就会被弄的半死不活。
我们本应在地狱才配得上这样的悲剧,又或人间就是地狱。一个人最明智是知道什么才是自己的,但通常人类的快乐,不是来自阿波罗,而是狄奥尼索斯。
好,我们从文学的波动性回到经济波动性。
酒日神精神在经济的波动
塔勒布的核心观点是一切事物都会从波动里获得收益或遭受损失,事物的发展从来都是非线性发展。反脆弱是波动性和不确定性带来的收益。反脆弱的事物从混乱的环境中成长,伴随着不适的副作用,让我们一点点变得更强。
我们总不能成为去上普罗科拉斯提斯的床吧,温暖舒适却贻害无穷。
小森林的定期火灾清洗了这个系统中最易燃的树木,令其没有机会继续繁衍。这是“浮而不沉”⑤。长期的稳定繁荣会让经济变得非常脆弱,这种脆弱性在平静的表面下暗暗积聚,市场缺乏波动性会导致隐性风险的增长。市场越是长时间规避了动荡,危机来临损失就越惨重,政府不得不出手干预,于是就有了“大而不倒”。
为什么要有定义,为什么要有预设,为什么要有套路?
没有套路,就是最大的套路。
接受经济的波动性吧,波动性才是常态,接受诗人无意识的心流吧,尽管他们的尾律工整,但情感是关不住的信天翁。他们都不能在普罗科拉斯提斯的床被砍一刀,或者拉长。
以Baudelaire的信天翁为尾,结束这一章,注定要高飞的青空之王,在地上蹒跚会显得丑陋可笑,可你要放它去这风云去飞。
海员们常常逮住信天翁——
这海上的巨禽来取乐寻欢
这懒散的旅伴每每循踪
尾随着飘过茫茫大海的航船
海员们刚把信天翁放到甲板上
这笨拙而局促的青空之王
就可悲地垂下宽大洁白的翅膀
好像在自己身旁拖着双浆
这长着翅膀的旅行家多么软弱呆滞
不久以前还那么矫健,眼下却多么丑陋可笑
一个海员把烟斗伸向它的嘴逗弄不已
另一个脚步蹒跚地模仿这曾经翱翔而今落难的鸟
诗人正与这叱诧风云的英雄相似
可以完全不把弓箭手放在眼里,拼命迎向暴风雨的挑战
但若放逐在地面,落在一片嘲骂声里
巨硕的垂翼反倒阻碍自己勇往直前
① 《尼采,在世纪的转折点上》
② 《金融危机简史:2000年来的投机、狂热和崩溃》
③ 《快乐的科学》
④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⑤ 《反脆弱:从不确定性中获益》
⑥ 《恶之花》Charles Baudela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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