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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过三十再谈“闺蜜”二字,仿佛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在这个年纪,旧时的朋友如坠入清水中的一滴墨汁,安然消散在我们的生活里,难道不是人人皆知的事,何必出来长吁短叹。
但是我真的很想念她。
01
真正认识她之前,她的名字已经听过好几次了。师兄说她是学校的大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彼时的我也自视甚高,定要见见她的庐山真面目。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学校合唱队地下排练厅曲里八拐弯的巷子里,一个染着几条黄发、不高不瘦也不白不美、着一身难辨雌雄的黑袍的女孩闯入了我的视线。她手上还拿着两根味道浓郁的烤串,忘我地捋着烤串上的内容,辣椒孜然沾了一嘴。
我的神、上帝以及老天爷!万不敢相信这就是同学们口中那个无所不能的奇女子。除非内心完美到可以上天成佛,否则这样的外形很难让人有好感。对,十几年前的北京已经是个看脸的世界了。
但是意外来得猝不及防。当她擦干净嘴巴开始唱歌的时候,我第一次近身感到了什么叫“天籁”之音——那是一种可以崩碎你膝盖的东西。后来我很快见识到她的一身才华。
歌唱得极好。我们俩经常一起去唱K,两人包夜唱一晚,第二天吃完早点回来继续唱。我们很少邀请其他人加入,因为唱不到一起去。
字写得极好。她和我一样喜欢手写,经常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某次选修课考试,她还帮我抄了一张答案。我的书柜里,还藏着许多她给我写的小卡片。
她口才极佳,满腹诗书。跟她吵架从来吵不赢,不管你是“文吵”还是“武吵”。
她懒于学习,成绩却非常好。曾经帮其前男友做古代文学作业,她随便写了个“孔子删诗”的话题应付。结果那厮被老师拎出来各种盘问切磋,如同考古队挖出了一颗夜明珠。毕业论文截稿的前一晚,我陪她在自习室写了一个通宵。然后她得了优秀毕业论文。
她不仅懂吃,还懂做。可能一个真正的吃货确实需要这种素质。每次出去吃饭,她都要么嫌弃某某火候不对、佐料不佳,要么赞叹某某味道甚好、定是怎么怎么做的,回家做一个。
她得的大大小小的奖杯在宿舍堆满了。唱歌的、辩论的、写作的、书法的、主持的、厨艺大赛的。那时候,她总是众星捧月、呼朋引伴。但也有一失足的时候,找了个劈腿男。我曾数次帮着她去骂那个男生。真抱歉,毁了他与新欢的花前月下。
02
我认识她的时候才十八岁。不认识她的时候已经年过三十了。
青春中最宝贵的一段时间,我们一直在一处。冬夜去未名湖赏雪,误入竹林深处,很久才绕出来。夏夜去后海闲逛,听了很多不知名歌手的小半生。
她早我一年毕业,将房子租在学校附近。我们依然天天去学校食堂吃饭。楼下邻居经常找茬,有一次她气急了拿着菜刀追下去。
她围绕着中关村换了好几个住处,每一处都又逼仄又整洁。她的房间非常精致,很多不同凡响的小物件,必须呆在固定的位置。
我们彼此都交了男朋友,一起出去骑马、划船。我过20岁生日时,她还导演了一出话剧给我看,演的都是我们点滴的日常。
继而我读了研究生,她去工作,我们依然每天聊闲天,扯些有的没的。我们经常开玩笑说,“铁打的我们,流水的男人”。朋友来了又散,只有我们一直在一起。事实上我们是有约定,没找到合适的男人,就一起过。然而谁都没遵守这个约定。
跟又一个男友拜了之后,她怅然离开北京,去了深圳。她说,在北京呆了十年,大街小巷都留下了快乐或伤心的片段。在这里心会很乱。我去机场送她时,她流了一路的眼泪。
硕士毕业后,为了跟她在同一个城市,我把工作选在了深圳,连同户口都一起迁了过去。我经常去她租的房间里,在干净的小床上,两人面对面歪在一起聊天。她的室友是个喜欢男生的男生,经常自称“老娘”。
我出国的时候,她写了长长的信给我。我回国结婚的时候,她跟我回老家全程陪着我出嫁。我得知怀孕之后,第一个告诉的是她。我女儿的中文名字,也是她起的。
03
现如今,我的第二个孩子已经会走路了。而我也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不再有她的音讯了。仿佛不久前的某天,我还在微信上给她吐槽公司的破事儿,当时我发动了车子等着她回复,在街边停了很久。
她回消息的时间间隔越来越久。我笑说我只是去了南半球,又不是去了哪块星云。她不爱发朋友圈,一切社交媒体,我都看不到更新。
她身体底子不太好,有一些时节病症。通常一周才回复我微信,我也习惯了。但有那么一次,一个月都没见她回复消息,我以为她出事了,满世界联系校友找她,疯狂打她手机,没人接。我又打越洋电话去她以前的公司、以前的房东那里找她。忽然有一天她的一个师兄告诉我她很好,半小时前他们还在一起吃饭。
距离是种很诡异的存在。即便曾经好得像连体婴,它都能把你们慢慢地剥离、撕开,直到再也看不见彼此。
我生孩子、过生日,这些充满仪式感的事情发生时,手机上都不再有她温暖的语音和文字。
我也清清楚楚知道,她一周前刚刚过了生日。可能还没有结婚。可能已经离开了深圳。在武汉疫情那样危急的时候,她一定是正好回家过年,被封在了城里。想必是没事的。她有自己的家人,我也有我的,而我们彼此已经不再是了。
不能去问为什么,因为我不知道答案,或许她也不知道。只能说,成长的必经之路,有一条是要抛开牵绊自己走的。我们很默契地,各自长大了。
这一生,我们要经过多少风景,见过多少人。然而不论他们陪你走的是哪一段,终究是要离开的过客。我们又何尝没有珍视这份友谊,在远隔重洋后小心地维护着它,可惜,在过了一起疯癫玩乐的年纪之后,终归是渐行渐远了。
我时常想念她,即便此刻,也深深想念她。可是手机就在手边,我却没有力气拿起来发一条信息给她。我们还未曾好好地告别,就如那滴墨汁一样,消散在了彼此的生活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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