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瓦

我敢说，果瓦是我们这个时代少数几个心怀慈悲的人中的一个。当他在烈日下行走了一个上午，就要蜇回自己的穴居地，自由凉爽，可以喝茶，可以小睡一个午觉的巢穴，他的心情是快乐的鸽子收拢了翅膀；但是他在打开门之前踌躇了一会儿，因为就在他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装满了香瓜的车，车旁边那个女人牵动了她的恻隐之心。他决定买她的瓜，以便补偿她所浸淫其中的烈日暴晒之苦，这是两全其美，他也可以吃到瓜啊，虽然他并不想吃。

他当时身无分文，向他身边的朋友表示很想吃瓜，朋友慷慨地给他几张钞票。不会挑瓜的果瓦，忐忑不安地走向瓜车，认真挑了几个瓜，虽然他是我们这个时代少数几个慈悲的人，但他也不是一点私心没有，他信仰大自然的杰作，想买回家几个甜脆蜜香的杰作，滋养身体和心灵。

等回到家的时候，他尝了第一口，苦的；又打开好几个，都是如此。他仔细看看，那瓜子还是瘪的，果肉是一种奇怪的硬，就像他小时候肌肉注射多次之后，在身体上形成了硬硬的包块。这瓜是被注射了什么吗？吃进去的吐不出来了，果瓦心惊肉跳，把打开的瓜都扔掉了。还有尚未打开的，不敢打，因为要面对一并扔掉的结局，一向勤俭的果瓦无法承受看着自己亲手扔掉这些钱、以及钱换来的食物的巨大痛苦。他尊重钱，敬畏食物，这样买来疑似有毒的食物，他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原谅制造祸端的人。他安慰自己，就算怜悯了那个卖瓜女了吧。虽然如此，他还是心疼，心疼钱流淌的血汗，心疼无法完成使命的农作物。他的朋友让他去找卖瓜女，果瓦不敢去。

卖瓜女永远不会知道，果瓦今日一系列情感的波折，都是为了她：他怎样怜惜她，怎样忐忑不安走向她的瓜，怎样满怀期待吃了第一口瓜，怎样沮丧地面对一地的苦瓜，怎样心疼他扔掉的瓜又不肯原谅自己的浪费，之后又怎样委屈，愤懑。消费者协会也保护不了他。

隔了几日，果瓦又买了二十个大鹅蛋，打算每天给他的狗煮一个大鹅蛋。他欢天喜地地煮啊煮，煮熟了，蛋清一半像豆腐脑一样稀而软，一半像石头一样密而硬，他若扔掉就犯了浪费罪，他若喂狗则恐怕对它身体有害，他也不能怨恨那农贸市场买蛋的人，他看起来那么无辜的眼神曾经打动了他，他才果断买了20个……果瓦，这个当代最慈悲最节俭又贫穷的人，无法选择取舍，一下子摊在厨房的瓷砖上，像翻倒的甲壳虫一样抽搐着他的细腿细手。一直在等着吃鹅蛋的他的狗，深深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