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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需预言和占卜，我也能料到终归有一天我会写下这样一封信。尽管我知道这意味着很多我离开地球时所说过的话都成为谎言，我也还记得我在你面前发誓不再回忆，也不再想念你与地球上的一切。我说从封闭舱门的时刻起，我就已经从世界上死去，和你再无任何干系。
我当然一开始就深知这些都是自欺欺人的鬼话，我甚至觉得你早就看穿这点把戏，你也一定看见了，我最后一次与你对视的时候，眼中流露出的并非坚毅与勇气，而是怯弱与动摇。火箭升空的时候我一直在流泪，不仅仅是因为加速度的原因。
如今十五年过去，我从冷冻中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在太阳系的边际，距离地球已有7亿公里之遥，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悲伤。我茫然地环视四周，并不断试图回忆这一切的原因。对我而言，很多事情即像是在昨天发生，也像是在几个世纪世纪之前。开始我甚至在飞船上四处寻找你的踪迹，我总觉得我无论到什么地方，你都会和我在一起。我想对你说的事情那么多，我想注视着你的眼睛。
当我明白这里是宇宙的深处，我才理解离开你的涵义。
你说过我一定会后悔，是的，假如如今让我再次选择，我一定会选择留在地球上和你在一起。可是如果当初我就这样选择，我同样会后悔不已，为你的苦难而落泪。有时人的后悔并非源于他如何选择，而是命运使然。这个世界宇宙里只有令人满意的命运和令人后悔的命运，而我，恰是后者。
另外我想说明的是，此时此刻我正在宇宙的深处，在舷窗下就着宇宙给你写信，是存在着必然性的。这等命运将我驱赶至太阳系边缘，使我不得不写下如此缺乏现实性意义的信件来，除此以外我别无他法。尽管我确信从理性的角度而言，你收到这封信件的可能性，如同我回到地球的可能性一样，只是一个存在于幻想中的渺茫小数。毕竟我所身处在和先驱者10号消失之处一样远的太阳系边际，而我允许被使用的广播功率，也和那个一去不返的探测器处在同一个数量级。但是无论如何，只要我发出信件，即便你无法接收，电波也将携带着人类的情感穿行整个宇宙。
这样，你透过夜空所看到的宇宙，或许会有些许的不同。
如此一来，我正在太阳系边际一台巨大的滚筒洗衣机的内壁给你写信。巨大的滚筒正缓缓旋转以将我们吸引在它的内壁上，滚筒以外的部分是冷冻舱。这里的重力和地球相仿，只是我看起来似乎永远处在洼地的低处。
滚筒里温度恒定在25摄氏度，对我而言，似乎是有些冷了。柔和的灯光也令人烦恼，那就像云层覆盖下天空所透出的光芒。不，就连云层和雨雪，潮湿的气息和街道在这里都成了值得怀念的事物，更遑论地球上无数动人的，紫色，橘色的黄昏时刻，我似乎曾在许多这样的时刻里和你一起，在光影里四目相对，彼此燃烧。直到黑夜降临。
还有夏日，我现在已经无法记起夏日的阳光究竟以何种方式倾泻而下。蝉的鸣叫，公路上滚烫的空气，这些都是怎么回事呢。夏日与你一去不返。这令我很不愉快。
宇宙真冷。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公司带上飞船的电影和书足够多，甚至还有计算机游戏。我每天不得不靠这些东西来提醒自己地球和过去岁月的样子，我有时甚至觉得电影里每个美丽的姑娘都长得像你。
顺带一提，我唯一带上飞船的书是父亲留给我的《地质学概论》，我现在是一名远离任何行星的地质学家，这仅仅是关于我人生的荒谬笑话之一。
就是这样，我旅途中的一天有一半的空闲时间在这些东西中消磨。但尽管这里的资料无穷无尽，我总是反反复复地看同一本书，同一部电影。就好像《Baraka》我已经看过数十遍，阿莫西夫的小说我也几乎能背诵出来。这在我年轻的时候无法想象，就像我年轻时妄想游历整个世界，而当我意识到这个世界在各种意义上的广阔的时候，我只想在什么地方呆着，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了此一生。
其余的时间里，我就常常在这里，在所谓的舷窗下凝视宇宙，黑暗中正透出浩瀚星空的情形。尽管这仅仅只是舱外摄像机摄下的星空影像，
但是星空仍然美不可言，我就在这里观察星空，一边看着恒星在虚空中的光芒一边不断思索，思索你和我的命运。如果真如占星术所说，星空能昭示人类的命运，那么或许有一天，我能真正预知我们的命运。
可是事到如今，这也全然没有意义。
除了其他冷冻着的乘客，和我同时醒着的只有另外两人，克里斯登是个面相阴沉的北欧人，长得活像北欧海盗。兴许是来太空中劫掠别的星球什么也未必可知。他从来不笑也不说话甚至从不把目光投向我，他在该他值班的时候他就回到控制室，时间到了就领取食物离开，这样一来，我也没有和他说话的必要。
另一个家伙是一个阿拉伯人，似乎叫穆罕默德之类，我们有时会在换班时简单问好。除此以外我还知道他每天必要做礼拜，有一次他还教我念“Allahu Akbar”，可是他的英语实在太糟糕，最后放弃了向我传教的念头。
到底是何等的罪过才让真主将他赶到此地呢，我有时替他想。
如你所见，我和飞船上唯一醒着的三个人都没有什么说话的必要，这省却了我很多麻烦。接下来的一年里，我们负责看管好飞船和其他57个冷冻着的乘客，每人每天工作8小时即可。实际上这简单得很，飞船在力学定律的支配下在宇宙中沉默飞行，内部在计算机的控制下井井有条。我每天只需巡视一遍各个角落，然后回到控制室盯着数字跳动的屏幕，然后午餐，再回到工作。如此日复一日，直到下一组乘员接替为止。
这里的食物乏味至极，我没有描写的兴致。
这就是旅途的全部，六十年后我们将到达作为目的地的宇宙某处，展开为期二十年的宇宙观测，最后用尽几乎所有能量将结果传回地球。然后我们将被迫再度冷冻，以极低的能量维持生命。
之后的事情就已经不在和公司签订的合同之内了，一般来说我们就会这样在能量耗尽之后死在宇宙深处，当然，按照公司的说法，如果将来技术得到进步，并且有人为我们付费的话，不排除有将我们弄回地球的可能性。
但如果不是失去继续留在地球上的方法，如果不是抛弃了自己的家人与朋友，如何会来到这飞船之中呢？
何况那时地球上你早已死去，于我也没有任何意义。
即便是现在，你的人生也已经先于我流逝了十五年之久，一想到我和你的人生，以最无可逆转的方式在时间与空间上相互间隔至此，我就感到与这命运同等荒谬的悲伤。
我不知道在地球上，你的这十五年是如何度过的，我也不知道你是否已经再婚，如果是这样，请允许我向你以及你现在的家人致以最恳切诚挚的祝福，我不能赠与你什么了。我只能希望公司能按照我们签订的合同，每年付给你十二万美元，作为这趟旅途的报酬。
我不知道十五年后，经过通货膨胀或是别的什么，这笔钱还能剩下多少，但至少在我离开的那几年，这笔钱能帮助你离开我们原先的住处，那间乏味又阴暗，潮湿又绝望的地下室。离开那些杂居其间的害虫与老鼠，到海边一所充满阳光的大房子里去，我记得我那是嘲笑过这个梦想的庸俗，直到多年后的今天，在再也无法返回地球的阳光下之时，我才能完全理解这个梦想的令人落泪之处，并为过去感到羞愧。我这一生将无缘这样的住所，但想象起你面朝碧蓝海洋迎着阳光与风微笑的情景，我激动得几乎颤抖。
是的，我必须坦承，在很久以前，我正是在一次这样的想象之中萌生起离开地球的念头的，但那时我在可耻地想象着的时候，你正在一条旧毛毡与冬天的下方无法入睡。毫无疑问，你所遭受的苦难全然是我的过错，确切地说是我的无能，我父亲说过我一生最大的过错即是无能，并且以无能给他人招致痛苦。但彼时的我只想通过想象逃避。
而一则几乎像个玩笑的广告给这种想象提供了可能性。有人需要什么家伙飞往太阳系的边际进行宇宙观测与实验，之后死于宇宙深处，公司还会给旅行者指定的对象予以报酬。我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适合我的工作了，我只是一个没有一张被承认文凭的所谓地质学家，直到离开地球也没有获得合法的工作和居留许可。你作为这个国家的合法公民，和我在一起绝对是一种愚蠢，一种教科书式的，在人类艺术中演绎过无数次的愚蠢。但这种愚蠢降临在我身边的时候，又是如此令人动容！以至于相较之下，所以人类的语言都黯淡无光，我所知晓的所有句子都消失殆尽。在你面前，我常常不得维持一种笨拙的沉默。我曾写下不计其数的情书又尽数撕毁，从未被交予给你。现在想来，我可能从未确切地告诉你我究竟是如何地爱你。我明白这是何等的荒谬与愚蠢，可那时我无法抑制自己的恐惧，恐惧无法正确传达情感，害怕遭到厌恶和憎恨。事实上，这种恐惧生来就缭绕着我，最终迫使我不得不逃离所有的家人和所谓的朋友，来到我想象中的遥远角落逃避恐惧。如此看来，在遇见你之前，我不过是在另一艘宇宙飞船中旅行了二十二年。直到某一天你在某地向我展现温柔的笑容。
我已经不记得我是如何遇见你的了。近来我时常做各种各样的梦，每个梦都荒诞不经，我梦见母亲在火星的红色海滩上带我喂一种有如大象一般的狗。我梦见你在夜里背朝我赤身裸体从图书馆顶楼跳下，跃入万千个旧弹簧沙发堆叠而出的黑暗缝隙之中。又或者是你在一无所有的宇宙之中，低头哭泣。离奇的梦境，他们告诉我这是记忆衰退的征兆。事实上，正如我在前面暗示的，我也确实完完全全忘记你的声音与容貌了。
是的，直到这封信件的最后我才向你坦承，或许也是逼迫我自己相信，合同上说的没错，冷冻会对人类的一些情感记忆有不可逆转的损害，这在设计上是所谓心理稳态维持机制的一部分。必须承认这是有效的，否则我可能早在过去记忆的折磨下自杀。但我也明白这意味着，终有一天，我关于你的所有记忆将全部失去，可能就在我下次冷冻醒来时，我就读不懂这封信件了。
届时我将失去的，是已知宇宙内，唯一将你我维系在一起的东西。彻底失去。
所以现在，我必须要写下来，在这宇宙里所能找到的最后一点点时间里写下来。写给你和我自己。
我曾有一个妻子，我是如此爱她。即便最终不得不去往宇宙深处，在那里孤独死去，但是这样也还是爱。
即便现在我将要忘记关于她的一切，我无法描述出她的容貌和声音，名字和往事，爱意也随着时间失去。
但是这样，当我重新看到这封信件，我也必定会立刻重新爱上她，直到生命的终结。
她必定在地球上为我祈祷过，我们许将在宇宙之外相见。
写完这些，我感到无比平静。我本来就没有留下关于你的任何记忆的权利，向时间归还也并无不可，甚至对于我离开地球时的誓言能以这种方式实现感到某种程度的欣慰。而孤独在宇宙深处死去，作为象征性的一点惩罚，让我的罪恶感多少消解。
正是这样，如今在太阳系边际一去不返的飞船之上，我反倒和命运达成了某种和解，我剩下的命运已经确信无疑，我也无需再加以怨恨和诅咒了。此时此刻，在太阳系的边际，我正平静等待着旅途的终点。这宇宙太大了。
这宇宙太大了。我此前都从未真正理解过，如今看来，她正是如此的广阔，在我的四周沉默，不发一言。
而这广阔使我们永远无法相互传达只言片语，永远无法再度相遇，这正是她的令人伤感处。
K
某日于太阳系边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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