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行程紧张,没有多少宽裕的时间,但是身旁不远就是石湖,石湖旁边就是上方山。虽还不至于萌动思古之幽情,但冲着石湖居士范成大,也应该到湖边走走,山上看看。所以我给自己定下了目标,就是先游石湖,再登上方山,最后造访范公祠。
到石湖边上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我忘记了这是在苏州,在冬季里四点半就要天黑的,一时觉得天色尚早,就在湖边多遛了一会。特别是大门口,立着几块石壁,石壁上密密麻麻刻着白居易、杨万里、范成大、姜夔、倪瓒、文征明、沈周、唐伯虎、王铎、龚自珍以及乾隆皇帝等人的诗作,对景读诗,是很有趣味的一件事。
除了浏览诗文,石湖的长堤也最值得一看。吴堤、越堤、石堤、杨堤、范堤,用自己优美婉转的线条,把湖面一块一块地分割出来,形成东石湖、西石湖、南石湖,长堤上面广植杨柳,倒映于水中,姿态万方。
范成大在《初归石湖》一诗里,写到了自己回归故土时的复杂心理:
晓雾朝暾绀碧烘,
横塘西岸越城东。
行人半出稻花上,
宿鹭孤明菱叶中。
信脚自能知旧路,
惊心时复认邻翁。
当时手种斜桥柳,
无数鸣蜩翠扫空。
特别是最后一句说,当年亲手植种的杨柳,已枝繁叶茂,迎风飘拂。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官场归来,已不再少年。“官中风月常虚度,梦里关山或暂归”,他在这片故土,找到了灵魂的憩所。
漫步堤上,湖风迎面吹来,眼前杨柳并不是范公手植,但对影赏诗,同样也是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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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夕阳斜照过来,湖水泛出金波,上方山淡成一道黑影,我才意识到天黑了,而上方山作为一处景区,可能早已关门了。于是一路奔跑,赶到门口时,汗已湿透了脊背,工作人员正在关门。我央求能不能让我进去一下,看一眼范公祠,就出来。没想到小伙子特别热情客气,他说这会已经黄昏了,苏州的天黑得早,黑得快,再有一会儿工夫,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让我抓紧进去,抓紧出来,注意安全。
进门以后有点慌不择路,便抄左手边的一条林间小径上山了,且是一路小跑。本来天色已黑,这会又钻进密林,迎面吹来一股阴风,忽觉森然可怖。没有方向,看不见指示牌,手机马上没电,又不敢开灯,就只好摸着漆黑顺着小路蒙头往上走。到一开阔处,抬头看时,是一座山亭,打开手机屏幕,凑上去看上面的牌匾,是望湖亭三字,落款石湖居士,看来是范成大的手笔。范公还题一匾,上写“大开眼界”四字。
范公开了眼界,我却于此迷失了方向。
亭中小坐了一会儿,继续拾级而上,于路尽头推开一门,忽见巍巍一塔,乃楞伽塔院。
眼前无路,范公祠不在这里,于是只好回头,沿着那上来的黑路,又摸下山去。这时候我才想起了手机导航,虽然电剩不多了,但打开一会,起码可以给我指出个方向。
果然走错了方向,我沿着导航的指示,又沿右手路上山。没走多久,就进入一处禅院,脚底下忽然变得松松软软的,打开手电一看,地上,台阶上,石桌石凳上,积了厚厚一层的黄叶,抬头看去,院当中一棵几人合抱的大银杏树,枝桠伸展开来,罩住了整个禅院。一阵夜风袭来,黄叶簌簌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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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此生此夜,一次而已。贾岛曾宿于山寺,看到树间漏下的星光,和暗云中前行的月亮,但起码,他还有一个八十岁的老僧作伴。
我缓缓地坐在在台阶上,想起范石湖当年归隐此处,是真正地远离了尘俗,他在上方山度过的一个一个夜晚,也如同今夜,心中一片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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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院的旁边,还有一处院落,我借着手机微弱的光,走了进去。这可能就是范公祠了,可廊中有几面石碑,细读碑文,才知这是明人王宠的居处。
黑头瞎脑,误打误撞,便来到了雅宜山人的石湖草堂。我曾经一度迷恋王宠书法,特别是笔锋凌厉,痛快沉着的小草,临写了好长的时间,今夜撞入草堂,觉得这里并不陌生。当年他与唐伯虎、文徵明于此结社,诗文书法,长相往来,是一时盛况。余生也晚,临风凭吊,也并不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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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下人文荟萃,并不缺少这些东西。比如范成大,常与杨万里、姜白石在这石湖岸边、上方山下吟弄湖上风月,山中稻粱。
从石湖草堂出来,我又在黑暗中,一手扶着山石峭壁,一手掌着手机,去寻找范公祠。导航显示,它就在左前方五十米处。走到路尽头,一小门挡住了去路,门扇正中,挂着一把铁锁。
主人不在,寻隐者不遇!这锁子仿佛就是石湖居士挂上去的,他今夜没有回来。王子猷雪夜访戴,未至而返 ,并不遗憾。
吾其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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