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再见

终究还是来不及了，对不起，妈妈。

我一直想为您写点什么，但是到了这个时候，除了这一句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对不起，当您忍受病痛折磨生不如死的时候，我们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看着，显得冷漠而无情。

最后这次住院，您在医院不足两平方米的病床上整整躺了27天，24小时连续的输液，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不能坐起来，不能随便翻身，甚至胳膊腿的动作幅度都不能大一点点。

您出现消化道大出血休克紧急入院，我生平第一次在一张病危通知单上面签上了我的名字。

开始的几天，我一盆盆接着您大口吐出的鲜血，表情淡定地连医生都吃惊，我说我是学医的。她们说难怪，你肯定也见得多了。其实我哪里见得多，我只不过在医院实习了一年，根本没有接触过类似情况，“学医”只是我用来掩饰恐惧的借口罢了。

两次休克好不容易抢救过来，我们所有人总是希望您能好一点，哪怕跟四月份一样，虚弱不能行走，我们可以用轮椅推着您散步；不能吃正常的饭菜，至少还能自主喝点稀粥；没力气聊天大笑，至少能看着孩子们打闹嬉戏……

可是这次您没能满足大家的期望。

最后几天，您开始出现肝性脑病的轻微意识障碍，眼神没有焦点，空洞洞的不知道看着什么，似乎也不太认得我们。

我在床边抓着您的手，看着它们。这双手真的像极了鸡爪，请原谅我当时这么想。身高150，原本体重110的您，现在六十多斤了，病情缘故，皮肤也重度黄染，从“黑矮胖”完全变成了“小瘦黄”。

每个来看您的亲友第一句话都是“怎么瘦成了这样”，然后开始抹眼泪。是啊，怎么瘦成了这样？您从去年的十月开始觉得不舒服，然后胆囊切除，梗阻性黄疸，确诊肿瘤，就再也没有吃过一顿像样足量的饭菜，何况现在已经水米不沾。

入院第15天，您说您想回家，看不好的病就不要再浪费钱了。我假装嗔怪您，好好治疗别多想，不听话我就打你小手心。第21天，您说太难受了，您想回家。我们劝您，再输点营养液，抵抗力好一点再回家。第26天，您已经意识模糊，不言不语，一天一夜没闭眼的样子让我觉得瘆得慌，我跟弟弟决定，带您回家，隔天共度端午节。

原本我以为您回去之后只能坚持两三天，没想到您坚持了八天，中间一度精神稍稍好转，甚至让我们有了“也许会出现奇迹”的幻想。

幻想终究破灭了。

我和弟片刻不停地在赶回去的路上。我们原本也是打算下午过去陪您，没想到坏消息先行一步传来。

明明早上六点多还看到您在清洁口腔擦痰的视频，为什么忽然这样了？我不同意。

您明明知道我从小到大都是喜欢按部就班，做事有计划的人，我上次说了过两天再来看您，这次打算周末陪您两天甚至做好了给您送终的准备。

您明明清楚我讨厌任何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临时更改的安排，那您为什么就不能等等我呢？等等我和弟弟，哪怕就两小时，足够我们从单位回到家拿上行李，再走完这八十多公里的路程？

所有亲友长辈都说弟弟和我已经做的够好了，已经很孝顺了，该花的钱都花了，甚至想花更多一些，能请假就请假陪您了，之前也接来宣城方便照顾。

可是您到最后这样不辞而别，让我们觉得自己是大大的不孝，我们没能陪在您身边，让你孤独的走了，都不知道您最后的时刻还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妈妈，对不起，您辛辛苦苦把我们姐弟俩拉扯大，根本还没来得及享一天福，就撒手而去，还经历了这么痛苦而漫长的过程。

如果有下辈子，我们不做母女了吧，做一对姐妹，相互扶持，一起长大。

您说您最大的遗憾是那时候让我和弟失去了乐园，但现在看到我和弟弟过得很好，住着大房子，夫妻和睦，孩子听话，工作顺利，您也就放心了。

是啊，您放心的去吧，好好的乖乖的在天上享福，性格不要再那么急躁，不要什么都自己硬扛，在上面看着我们，保佑我们越过越好。

以后，我会跟琪宝说，看，那朵金色的云彩上，外婆带着一群新的小天使，正在选人间的妈妈呢！

妈妈，再见！

2019.6.14  12: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