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夜晚，一个人走在曼哈顿下城，蓝牙耳机里播放着David Bowie的Space Oddity。
下城的街道蛛网交错、无规律可循。周五的夜晚，曼哈顿城里最不缺乏婀娜多姿的年轻美女。地铁出来已经看到两对迎着暖风，忘情拥吻的爱人。今天正值转入春季的第一天，下午的时候我自己发现了同时也被无数人转告了这个事实。我顺带也发现了路上小广场的郁金香开花。
Space Oddity 第一次响起的时候，我在香港的朗豪坊的电影院里，Walter Mitty需要寻找摄影师，在格陵兰岛准备搭乘飞行员的直升机，但是飞行员却喝了很多酒，沃尔特心里异常沮丧并没有勇气登机。这时，女主角在他的幻想中出现，他看了看女主角，也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我，最终鼓起勇气跳上飞机。
是的，很多电影把特写放在了主角下判断，千钧一发的瞬间。但甚少去描写英雄娶了媳妇之后的柴米油盐。
到了water st了，我四目张望，想知道在除了地铁之后，还有没有可以阻止我回到公寓的事情。心里也在想是否能有个人可以分享这一切。
人在往“远处”走，尝试变得不同的时候，体积会变得更小，而表面积变得更大，理解成一个活性炭好了。好的是再也不会去贸贸然贴合，再也不容易跟着水流就走了。但是发生机遇碰撞的概率也变得更小了。
我并不是一个没有能力择取热闹的人。自然是已经懒得再去花精力了解熟悉一个人，自然也是幻想能立马出现一个有默契的知己。需要的，是需要有个人，男人女人都可以，真实点好看点，不存在距离感。可以频率相一致地感受我现在感受到的，所有感恩，所有平静的激动，所有无关痛痒的遗憾，所有为了节省体力而释放的冷漠，所有和香烟无区别的孤独。我希望还有个我，站在我旁边，说，我陪你去看电影吧。我知道你只是想在电影院睡一觉，完全不在乎他妈的演的是个什么不合理。
Space Oddity 第二次响起的时候，东河的水位正在下降。纽约的居民们并不会意识到，正如他们从没有留意过那些在电影里，东河出现过的尸体，巨兽，太空飞船。这个年头人们只顾着像无邪的孩童一样彼此嬉戏，由着性子相互调戏，拿蹩脚的玩笑话来维系苍白。城市的灯光映照在东河的河面上，波光粼粼，浪里回旋着周五晚上的爵士乐，餐厅里餐具碰撞的声音，进隧道队伍的喇叭声，还有用日语说出来的对夜色的赞美话语。河里长满了奇花异草，这些奇花异草和纽约的街道成网格状格局。再往下探，河床上没有植物的数块空旷处，像极了把帝国大厦或者特朗普大楼连根拔起的街区。那块最大的连续空旷区域，介于布鲁克林桥和曼哈顿桥之间，像极了复原的Union Square。这块最大的空旷处之上聚集了数千具尸体，缠在他们身上或者落在他们脚边的是上个世纪就存在的管道，还有一些电影里出现过的外星飞船的零件。有些尸体蜷缩着，有些则摆出了战斗者的姿态。有些睁着眼睛的尸体还没有从他们豪车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报纸，车的轮子已经深深陷入了河床的淤泥里。
这块河床上还有红酒瓶，威士忌的杯子，十年前的手提电脑，马车，披萨的盒子堆成的教堂，没有对象的思念，充满气的气球，地铁车厢，一些艺术品真迹。这些尸体，物件，有些从公园以北，跨越了四座桥和一条隧道，顺着河流，最终停在了总督岛。那排地铁车厢很长，大约有4节，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他会在这里，正如我并不晓得为什么其他的8节车厢为什么没有一起葬身于此。车边橙色的F标志已经被污泥盖住了，他依旧保留着在管道里那个疲惫不堪的样子。靠北的那节车厢里，有些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在曼哈顿岛上，我没有信过任何形式上的宗教，我宁愿相信久住于此的人也是一样。岛上的grid和岛上的建筑便是整个岛的全部宗教。尽管这句话从一个中国人的嘴里说出来有点不合适，但这就是我最真切的想法。起码我确信河底的尸体们是跟随了这个宗教了。
乐而忘返的人们不会意识到这两年来东河的水位正在下降。精疲力竭的人更不会留意到东河的高度居然比哈德逊河低了这么多。他们堵在了曼哈顿的窄街道里。岛上的横竖窄街道好像是毛细血管，FDR、West St，33街，Canal St则是主动脉。这个岛，这个病人的毛细血管都没什么大问题，主动脉的出入口却一直在强调，我是个病入膏肓的成功人士。
我还坐在地铁，仔细打量每一位乘客的样子。心里想如果要我和他们交谈，应该如何说第一句话。是赞美他的鞋子好看吗。那是应该用街头黑人的口音还是用白领精英的口吻。但那些鞋子不过就是Jordan或者是很常见的棕褐色皮鞋，并没有刻意赞美的必要。还是说看着他们眼中的手机，若无其事地对今天的新闻发表一句评论呢？其实我这么想也就打发个时间，早点到站。地铁里嘈杂的人群中，每个人都占据了一个山头，我们隔山相望，回避目光。别的人进不到我的心里，我进入不了别人的屏幕。
Space Oddity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我们回到诗里，都失去联络，亦控制不了手里的交通工具。所以最后只可以静静待在自己的肉体里，很无助地，遥望着蓝色的地球，越飘越远。而令人心生绝望的，并不是我们即将失去了生存的机会，而是再也不会有人尝试感受我们在飘远过程时的那微不足道的心情。一般故事在此刻就结束了。
Space Oddity终于结束了。我也走到了家门口，好奇播放器下一首歌会是什么。
嗯哼。海盗电台的Father and son:
It's not time to make a change,
Just relax, take it easy
You're still young, that's your fault,
There's so much you have to know
Find a girl, settle down,
If you want you can marry
Look at me, I am old, but I'm happy...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有人看到了我那张哭笑不得的脸吗？看来是没有了。
看来电梯要把我传送到很远的空间去了。
一只船孤独的航行在海上，它既不寻求幸福，也不逃避幸福，它只是向前航行，底下是沉静碧蓝的大海，而头顶是金色的太阳。 莱蒙托夫
孤独和寂寞发病的可怕之处在于你都不知道她怎么就犯了，肚子疼好治愈，但是老是犯病心烦。我可以轻易地用语言和陌生人海侃，和好看的女生搭讪。套路我也可以用的很灵活：姑娘你永远也看不到我寂寞时候的样子，因为只有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最寂寞。你还希望我寂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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