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台证办好后一直躺包里，像是失物待领。各种事情接二连三，好歹是翻过篇去，得出空来，台湾那边又是地震又是总统换届，加上天气开始热得燥人，心下一横，索性等下半年天凉了再去。
看完《大唐西域记》，又临时起意，打算去看大雁塔。
坐火车，正好可以看书。我喜欢在餐车里看书，不看就呆着也行，特别是在深夜，每一秒都感觉惬意。买的硬座，周围的人几乎都戴着耳塞，低头看手机，一水的大屏安卓。后来旁边座位来一个老太太，穿着一套深灰色的粗布衣服，黑皮肤，眼窝深凹，精瘦的双手和胳膊，抱着一个旅行包。不一会儿就和对面的一个年轻小伙聊了起来，没想到是个基督徒，一言不合就掏出传教之光剑乱侃起来，先是讲诺亚方舟的故事，继而又讲巴别塔，也不知是她记忆错乱，还是在教堂听到的版本就有问题，讲到后来就混乱了。但没有人打断她，大概自己也不知道停下来。
我有些受不了，合上书，几乎是难为情的问了她几个问题，和我想象中的那样，她没法正面回答，只翻来覆去的说：不信主就无法上天堂。周围的乘客纷纷掩口而笑。我就更加难为情了，子曰，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我为自己的冒失而自责，没再开口说话，本来是为了救场，可话一出口就变了味。果然还是没法口是心非。心想这也是一个苦命人，底层生活的辛劳与苦难估计一样没有落下，老来终于抓住一根解脱之法，估计为此付出了不少时间和钱财，估计还得扛住家里人的反对。果不其然，她开始说起自己的信教之路，怎样的机缘巧合，怎样不顾老伴和儿子的反对……于是想到，多少人正像她一样，困在晚年的孤寂和空虚之中，不得其门而出。这时候乘务人员来查票，老太太坐错了车厢，几乎像个犯人一样被引走了。
上来一对情侣，男的高高瘦瘦，卷发蓬松，戴着眼镜，斯文；女的像贾静雯，笑起来很神气，应该化过妆，脸部皮肤很干净，很精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她早就习惯了陌生男人的这种眼光我猜。应该在热恋期，靠在男朋友的肩膀上，偶尔凑到耳朵里说悄悄话。感觉自己是个偷窥狂，真想变成透明人。后来他们开始聊天，她顺口问我在看什么书。我答，悲伤与理智。她听到后吐了一下舌头，表示没听过。别人的女朋友，到底是可爱。
后来看完了《青春咖啡馆》，想起《兔子快跑》，想起《生活在别处》，想起《麦田守望者》。生活毫无例外的平庸，眼尖的人早早发现，却又无可奈何，试图逃离却又无法逃离，所有的努力都好像雨水中的泪水。又想起《寻找无双》，王小波真是莫里亚诺的头号大粉丝。又一想，不对，青春咖啡馆的成书时间应该在《寻找无双》之后，又想把王小波的书从头到尾再读一遍。
接着看《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读了几十页，到底还是跟不上。切换出去看《阅微草堂笔记》，感觉纪昀也是寂寞的人呀，把听来的故事整理起来，取名消夏录。好吧，如此方式消夏，也算是优质的寂寞。读了十几个故事，兴致也逐渐低了下去。是因为四库全书的工作过度的消耗了精力吗？不得而知。又切换出去看《我弥留之际》，不知觉就到站了。
住在陕西历史博物馆附近的酒店，第二天早晨六点就醒了。路上看到公交站牌旁边排了两排长长的队伍。即使在北京，也没见到公交站牌有人排队的。几乎要在心里安慰自己：西安还是有神奇之处的。博物馆是免票的，门口的队伍也颇为壮观。几乎都是结伴的女学生，夹杂着几个老头。人群被乞丐和app扫码的人员来回骚扰。终于轮到我，交钱领了讲解器，馆内人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多，挨个看下来，其实并没有太多惊奇，因为大多数都看过或者听过。不过，看到秦始皇时期的排水管多少还是有些感叹，去年在土耳其的以弗所见到的罗马时期的大理石排水管顿时就相形见拙了。比资格老外还是不行。
"唐朝乐队"
还有那些瓷器，好的设计无惧时间的洗礼，或者说，与时间无关。美本身就是永恒，几乎就要认为这些手艺是通了神的。还有丝绸，看多了又不免厚古薄今起来，觉得今人不如古人热爱生活，热爱美。
出馆已是中午，过马路的工夫，背后的T恤已然汗湿。去吃小六汤包，吃到舌头打颤。陕西的麻椒不要钱吗？听饭馆里的人聊天，到底也是皇城根，方言很顺耳，清晰。北京话也是这样，听着平易近人。
吃完面本想去宾馆洗个澡，觉得太绕路了，于是直径去了大雁塔。坐在慈恩寺外面远远看了好久，T恤都干了。喜欢塔的样子，朴素安静。当真是相看两不厌。没来由的猜想塔内的样子，应该有旋转而上的木质楼梯，踩在上面应该会有坚固的声响，油漆是什么颜色的？猜不到。每层都供着佛像？还是会象征性的放一点取回来的经书？真不知如今还有没有当年的原件了。应该还有保安人员，守着挂在墙角的屏幕？屏幕上放着有关大雁塔和玄奘的历史？不猜了。活在自己的想象里，又何尝不是一种自囚？反倒有脑淫犯的罪恶感，所以明知道进去了会失望，还是交了门票的钱。主要是想获得在塔顶俯瞰的视角。设身处地的假装自己是当年的玄奘。更何况，我还特意买了广角镜头呢。
无非是一些楼，远远看去，像一座座水泥墓碑。又像是积木。近处是广场，听说晚上有音乐喷泉，于是想到霓虹闪烁，男女老少载歌载舞。闭上眼睛，你问，当年玄奘在刚刚落成的大雁塔上往外望去，又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致呢？又会想些什么呢？不得而知，连虚构一下都不敢。陕西人白居易有句诗：故人千万里。不禁在心里自问：玄奘啊玄奘，那个支撑你不远万里远赴印度又重回大唐并为此支付几乎是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的信念，到底缘起何处呢？
有时候突然就理解了生活的真相，接着又悠然一笑，觉得天底下才没有这样的便宜可占。
葫芦头汤，其实就是猪大肠版本的羊肉泡馍
晚上打算去吃柳巷面，乘地铁，钟楼站下。地铁D口出来，看着手机上的导航，在小巷里拐了两下，就找到了。很朴实的招牌。进去一看，更朴实：靠墙一溜摆着十几张简易桌子，大排档style。柜台在门口，服务员问：吃面啊？瞧见她背后的墙上白纸黑字贴着价格：大碗15元，小碗12元；加肉8元，加菜3元，加面2元。再没别的选择？又看了一下其他食客，每个人面前摆着的都是同样的一碗面。立刻意会，敢情真就卖一种面啊！中意！于是说大碗。找了个位置坐下。桌上摆着未拨的蒜，调料瓶里应该是酱油或醋，小罐里分别盛着辣椒面和盐。和普通的小饭馆没无二样，真是简单粗暴极了。
面不一会儿就上来了，光秃秃的一碗面。用筷子一翻，就知道浇头在下面，需要亲自拌。仔细数了一下，有土豆块，羊肉，木耳，花椰菜，西红柿，豆芽，香菜，葱碎，泡菜，豆干。全部都切成了小块，店家细心。面条很粗，也很劲道。吃完忍不住想再叫一碗，但还是忍住了。吃撑了反而不能回味，不是吗？
打车去吃汤酒窝，司机善谈，于是问他最喜欢吃啥，他答：“肯德基，再开瓶啤就（酒），美嘀（得）很！”到底是土著，对本地千奇百怪的面食早已见怪不怪了。
离开西安去洛阳，火车上，发现手心开始脱皮，该不会是传说中的水土不服？不禁仔细瞧这双手，祖宗几代人被粗重农活驯服的基因被完整的继承了下来：手指短圆，关节粗大，手掌宽厚。所谓手相，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我这样品性的人，放在过去，若是生在的贫穷之家，估计也是好吃懒做泼皮无赖一枚；若是生在殷实之家，估计就成了为害乡里的恶霸跋少。不管怎样，都实在糟糕。也幸亏只有生在如今，身无长物，废物一个，只得躲进山里，自得其乐。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说得真好，若不读书，我还真不知来这世上该干嘛了。
百无聊赖，又读起《聊斋志异》来，深感以前读的太潦草，好多故事全然忘记，像是第一次读。蒲松龄算是士大夫吗？应该不算吧，子还不语怪力乱神呢，总觉得他对自己记录的这些故事深信不疑，为什么有此感？因为很多故事都是缺头少尾，极少圆满，听来如此，就如此誊写，并无补缺凑全。简直朴素的可爱。又觉得，还是有阴曹地府这种设定的世界有趣一些，起码灵魂不灭，轮回转世，好歹有个寄托。想起外公的灵堂，他直挺挺的躺在那里，我远远的看着，怎么也不愿意相信我来到这世上，跟那具尸体有什么的关系。
只好转头看看车窗外，觉得火车开的好慢呀。一些老旧的房子穿过，有些都已经被遗弃了。房子一旦不住人，样子就变了，很容易分辨，但在这之前，至少住了几代人吧，我想。那些被别人称之为家的地方，对于你，不过是一闪而过的风景。大地还是被植物覆盖起来好，起码耐看，彼此不尴尬。又让人放空，心里觉得健康。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知微见著了，不过也无碍，不过是在脑子里给自己放小电影儿，放过了也就删除了。
洛阳火车站出来，做81路公交，直接做到底站，就是龙门石窟。好像是在修景区大门，到处都被铁皮栅栏围着，找了半天才找着路。进去了才知道，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就是石雕的佛像，大大小小，很多无头身，有点触目惊心。又想到，多少人的青春年华甚至一辈子，就搭在了这些无意义石块上了。远看去，整片山到处都是被凿的大大小小的洞，想必唐朝的时候应该是另一番景象吧，只是如今只剩下这片狼藉。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看经寺，禅宗十九祖的那个石洞里，也不知是哪个笨蛋给出的主意，不知从哪搬了个佛像放在中间。画蛇添足真是让人倒尽胃口。
出景区的时候，才知道白园就是白居易的墓园。这块地儿选的倒是不错。又想到在大雁塔上想起的那句诗，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呢。看到不少日本人立的碑，没想到日本人这么喜欢白居易，这是为什么呢？想起以前看源氏物语里面的确多处引用，是啊，这是怎样的机缘巧合？难道因为“老妪能解”？或者传到日本的数量最多？还是说，这也是个小糖人的故事？不得而知。到底还是古人千万里。
本来打算去白马寺的，在公交车站的时候，出门之前的那种沉闷突然又袭来。去了也难免睹物思人，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于是坐上回程的火车。
竹光侍很好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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