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然下雨

       

沛然下雨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老家开始搞土地承包，水田旱地都被分到各家各户，集体所有的农具也都分掉了。我家人口少，分到的田地不多，得到的农具也少，那些大件农具，如水车等更轮不到我家。老家位于大别山麓，长江北岸，河渠纵横交错，池塘星罗棋布，水利条件很好，农田灌溉异常方便，水车这东西用得不多，再加上置办一架水车耗资不菲，那时家里贫穷，无力添置。所以刚分田到户的前几年，家中一直没有水车。但是有时候，田间地头的沟里水位浅，需要用水车却没有，只有去邻居家借，邻居要是有用，就只好等了，特别是双抢农忙时节，半天的功夫都耽搁不得，但是因为没有水车，急得火烧眉毛，却一点办法没有。这样的事发生几次后，父母觉得有一架水车还是很重要的。于是他们开始筹划采购木料，记忆中前后准备了很长时间。

        这一年的秋后，暑热尽去，秋风乍起，草木初黄，晚稻已全部收割完了，农家迎来了一年中比较清闲的日子，父母开始请木工师傅，准备打水车。木工师傅和我们是本家，但比我父亲还长一辈，我喊他“二爹爹”。二爹爹手艺相当精湛，远近闻名，一般的师傅不会的活他都会，比如他能箍水桶、澡盆，能打风车、水车，还会在木头上雕花草鱼虫、人物等造型。水桶、澡盆这些日常用具看起来简单，就是几块木板拼凑而成，但却不是所有的木工师傅都能做。他不仅会，而且做出的东西外观好看，光滑平整，经久耐用。

        有点本事的人大概都有个性，父亲请了二爹爹好几回，他才答应了具体的日子。开工那天，天气凉爽，风轻云淡，可是日上三竿了，还不见二爹爹来。母亲是个急脾气，左等不来，右等不见，急得在屋里团团转。那时没有手机、电话，联系人全靠地走，父亲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二爹爹拎着斧头、刨子和锯等工具来了。不紧不慢地吃过早饭后，二爹爹开始正式干活了。他干活也是不急不躁、慢条斯理的，手里锯着刨着，还一边和邻居们热火朝天地侃大山，干不了一会，他就停下手里的活，喝口茶、抽根烟，再天南海北的聊，有时是国之大事，有时是家长里短。午饭的时候还要喝两杯小酒，慢慢地呡，细细地品，好象很享受这个过程。他吃菜倒不多，父亲说他“把筷子头都嘬尖了”。就这样，一顿饭得吃个把小时。傍晚太阳还在西天，二爹爹便趁余晖收了工。母亲嫌他磨洋工，可是干着急，不便于说。其实二爹爹心里是有数的，同样的活，他不会比别人花的时间长，尽管看起来象磨洋工，可是因为他手艺实在好，出的活一点不比别人少。而且一天下来，边角料很少，显然他经过了仔细的计算，能利用的都利用了，尽可能不浪费一点木料。

        几天下来，几根木头在二爹爹手里划线下料，锯分斧砍，刨花翻飞，渐渐地水车成形了。这架水车大约三米长，显得小巧精致，全水车没有用一根钉子，更没有现在的胶水，全是榫卯结构。车帮很薄，龙骨小巧，刮水用的板叶薄如片纸，特别是两端的木轮轴，呈纺锤型，很难想象，他是如何全凭手工，将两个轮轴打磨得如此匀称。

        快完工的那天，我外公来了。外公小时上过私塾，古文功底不错。他一看这水车也爱不释手，一时兴起，找来毛笔和墨汁，在车邦子上写下四个字：沛然下雨。那时我在上小学，对这句话一点都不能理解，只看懂了下雨二字，对那个“沛”字，我也不知如何读，还一直以为右边是“市”字，多年后才知道自己的无知。二爹爹却一个劲地夸，说是题的妙，字也写得好。我不知道妙在何处，上高中后才明白，这句话大有来头，外公写这四个字，也颇有所指。

        原来，这四个字出自《孟子》，原话是“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孟子谒见梁襄王，大王问孟子，天下怎样才能安定。孟子说天下统一就安定了，而要天下统一，必须不能象其他君王那样喜欢杀人，就好象七八月的时候天旱，禾苗干枯，如果这时浓云密布，倾盆大雨，那么禾苗就会茂盛起来。如果像这样，谁还能阻止得了统一？孟子借久旱下雨来劝谏梁襄王实行仁政。“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的意思就是久旱后如果天空开始遍布浓云，那么雨就会下得很大、很充沛。外公在水车上题这四个字，含义颇深，既寄托着农家美好的愿望：希望风调雨顺，年年都有好收成，又表达了他自己喜悦的心情。外公在解放后不久即被打倒，卑微地活了二十多年，此时刚落实政策，得以平反，恢复了名誉，还补发了工资，他的心情能不大好吗？

        水车打好后，我们家就再也没有因灌溉田地犯过愁。每每需要，父亲或母亲将水车一把扛上肩（我稍长后，这就成了我的活），来到田间地头，半天的功夫就能车满一田水。十几年的时间，水车没有坏过一次，它象一头老黄牛，农闲不用时，被放置在柴房，农忙需要了，立即拿出来。

        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水车终于没有了用武之地，各家各户都有水泵了。小巧的水泵，通上电就不知疲倦地工作，不仅省了人力，效率还大大提升了。只是说来也怪，用水车的时候，灌溉用水就在田间地头，用水车直接车到田里。等到有了水泵，农村水利已经大不如从前，需要用水泵把水从很远的地方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