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的秘密

刚上大学的时候，我从来不戴耳机跑步。我特别享受在田径场上心无杂念地一圈一圈地跑着，稍微抬抬头就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天空，整个人都特别放松，就好像一只在天空中飞翔的小鸟，完全不用理会周边的人，周边的事，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耳机”成了“跑步”的必备配方，只要去田径场，我就会顺手把耳机揣进兜里。当一个人的心被各种事情塞得满满的时候，再大的天空也装不下他的胡思乱想。所以，剩下的那些思绪，都悄悄然地钻进了耳机里。

世界就这么大，不管你在哪里，总会遇到一些曾经认识的人。

当他从后面快速跑上来，笑着和我打招呼的时候，我一点儿也不惊讶。只是，当他从我耳边取下我的耳机戴上时，我条件反射地往旁边一闪。“不，你不能听。”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是的，他不能听，这是一个秘密，一个关于我自己的秘密。

在所有人的眼中，我是一个行事果断，无所不能的人。基于这样的认知，在团队里，我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倾诉的对象，团队核心。但是，我并不想要充当这样的角色。无论大事小事，我都得参与，所有的提议，都得由我一起定夺，就好像没有我就做不了决定似的。大到策划一场活动，小到审核一张表格，大小责任，都落在我的肩上。我不想背负这样的虚名，我不止一次地告诉他们，我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厉害。可是，他们还是把“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八个大字挂在我脑袋上。当他们把我捧到一个高度的时候，只有更加小心翼翼才能在某天跌落的时候接住我自己。我清醒地认识到，身边人对我的称赞其实是一种误解，也就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像我这样的人/本该灿烂过一生/怎二十多年到头来/还在人海里浮沉。”

我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一个庸俗的人，一个无知的人，一个平凡的人。我并没有异于常人的能力，我也和大多数人一样，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很辛苦。

“像我这样迷茫的人/像我这样寻找的人/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你还见过多少人”

这种软弱无力的感觉无处诉说，也没有人能够理解，只能把它藏在耳机里。也许，真实的东西，总是要藏起来的吧。

我渴望一个人，一个人安静地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想在夏日午后沏一杯清茶，读一本好书；我想在黄昏傍晚独坐屋前，看夕阳西下；我想在清凉夜晚听一曲歌谣，数繁星点点。但，我不能。接踵而来的项目会议耗费了我每个午后慵懒缱绻的时间，偶缺席一次，等待我的，便是大堆大堆要处理的文件。其实我并非是那个不可或缺的人，而所有的事情却通通要堆在我头上。多么希望可以拥有一天的时间，躺在温暖的小床上，睡到自然醒，煮一碗热腾腾的白粥，融化早晨的困倦，摊一本《红楼梦》在膝盖上，细嚼林妹妹的娇嗔，独品宝姐姐的周全。一本书，一读就是一天。没有关系，反正时间也是自己的。

“这是最平凡的一天啊/你也想念吗/不追不赶慢慢走回家/就这样虚度着年华/没牵挂/只有晚风轻拂着脸颊”

无休止的想象在脑海挥之不去。可我能怎么办呢，糟糕的生活总是要有点假想才能支撑下去。

我们总希望所有的事情都朝着我们预定的方向发展，以最快的速度达到最好的效果。但世事常常不尽人意。正如雨果所说：“我们枉费心机，想凿通人生旅途中的障碍，可是命运中的厄运始终是要出现的。”当一个项目就要掉进深渊，当所有人的努力即将白费，我们应该怎么办呢？“收起你们炙热的目光，不要这样望向我，求你们了。”在他们的注视下，我在心里默默反抗。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想接受这么坏的结果。我得微笑，我得镇定。“没关系，不要急，我们一起想办法。”原谅我的无能，想了许久，也只能想出这样一句话。

“当初要是不修改合约就好了。”不知道是谁无意地说了一句。

“‘指桑骂槐’说谁呢！是谁当初非要接下那个活动的！”

“跟投资商串通的事儿怎么解释？”

“怎么了呢！到头来非要弄得这么难看是吗？”

“当时大家说得好好的，有事儿一起扛呗。没必要这么......”

“怎么？出了点儿事就闹了？那闹呗，姐不玩儿了。”

“放弃吧，不要挣扎了。”

“算了，别坐着了，走吧。”

“嗯，走了。”

......

往日群英荟萃的会议室如今空无一人。我坐在窗前，戴上耳机。对面的大街上车水马龙，这些人来自哪里，又要去向哪里？很多事情虽然都曾未雨绸缪，但仍然无法预判它的方向。就像耳机里播放的歌儿一样，随机播放，你永远都没法意料闯进你心里的是哪一句词，那一段旋律。聚散离合，本来就是人生的常态，只是，我们都是俗人，又有谁能看破“断舍离”其中的意味呢？

“外面纷纷闹闹/里面乱乱糟糟/我们别再闹了/现实生活本来已经很累了/把你的手给我吧”

外面晴空万里，却觉得眼前的玻璃雾蒙蒙一片。

“别再闹了，都回来吧，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办法总比困难多。”

这一条群消息发出去之后，我便关机了。我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我想力挽狂澜。

过了很久，想起这一个团队，想起我们曾经努力而没有结果的项目，我都如陷入冰窖一般。把一个人放到一个与之能力不相匹配的位置，实在是一件让人心惊胆战的事情。或许，没有结果对我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

“虽然从不相信所谓山高水长/人生苦短何必念念不忘/一杯敬自由/一杯敬死亡/宽恕我的平凡/驱散了迷惘/好吧天亮之后总是潦草离场/清醒的人最荒唐”

我焦急地喘着气儿，一把把耳机护在怀里。“别呀，给我听听。”他玩笑地打闹着，并不在意黑夜笼罩下我羞红了的脸。“让我听听，雷厉风行的人平时都听写什么歌，也让我学习学习。”“没什么，不过是些纯音乐罢了。”我后退几步，撂下一句话赶紧往前跑去了。

生而为人，总会有秘密。就像有些人不愿意跟别人分享日记本一样，我也不愿意跟别人分享我的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