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秦半楚的帝国风：略论汉朝之男女风情

记得秦始皇巡游天下，曾在会稽刻石上特别批评了东南吴越之地的民风不醇的问题。其实，不单单是吴越之地，楚地似乎也不遑多让。

看看《史记》你即会发现，大汉帝国虽然制度、法律上多采于秦，但社会民俗依然带有浓浓的楚风。比如汉高祖的《大风歌》，戚夫人的长袖楚舞，高祖做泗水亭长时还特意派人去薛地制作高帽子，估计与《楚辞》里戴高冠的屈原颇为类似。除此之外，汉武帝的《秋风辞》、《天马歌》等等，也都是楚风浓郁的证据。如果单看汉朝墓室里的壁画，你很可能会把它们当成战国楚人的作品。

更奇怪的是，楚汉男人的感情相当充沛，完全看不到后世“有泪不轻弹”的男儿形象，恰恰相反，他们非常喜欢痛哭流涕。《史记》中汉高祖的泪水不止掉过一次，在老家沛县唱歌的时候唱哭了自己，立太子赵如意而不得，一边看戚夫人歌舞泪水禁不住打湿了胡须。不但汉高祖，就连西楚霸王项羽也是时常泪水涟涟。虞姬自杀项羽哭，手下得病项羽哭，这和我们想象中的那个“喑暗叱咤，千人皆废”，动不动就屠城、就坑卒的霸王象形非常不协调。如果知道这些，你就会发现，原来韩信对项王八字评价中的那句“妇人之仁”并不是污蔑之语。这同时也说明，在当时男人流泪是非常普遍的，时人并不以之为奇，他们感情之饱满难禁已经到了时常需要泪水来挥洒的地步。

在情感如此丰沛的时代里，男女问题自然不会那样严格。实际上，上至皇帝下到百姓，似乎全然看不到所谓的“守贞”观念，宰相陈平的老婆嫁了六次是人所共知的，汉武帝的老妈本来有丈夫，还能送到汉景帝的床上，也着实令人称奇。那个汉元帝的老婆王政君，也就是王莽的姑姑，入宫之前至少是名义上的三婚户，卓文君听了司马相如的一曲琴就敢去私奔……西汉风气如此，东汉也没有消停，曹操因为鼓弄张绣的嫂嫂，搭上了英雄典韦的一条命，曹家干掉袁家之后，曹丕还不忘把袁熙美丽的老婆甄夫人纳入房中，以至于我们的大才子曹植魂牵梦绕，食不知味，不得不赋诗遣怀。这种种的事件似乎告诉我们，当时的男女关系根本谈不上什么大防，更不用说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了，估计嫂子落水要不要救的问题不会被拿出来讨论。看来，他们还很顽强地保留着“诗经”时代的郑卫之风。

如果汉代男女的感情还很奔放，姑娘还相对较自由的话，那么他们的那种同性之爱，估计连我们看了也大呼辣眼。看一下大汉开头的几个皇帝：汉高祖刘邦有南宠籍儒，吕太后跟审食其的暧昧一直是八卦的对象，汉惠帝有南宠闳儒，就连我们饱赞的汉文帝也把邓通放在心尖尖儿上，汉景帝有没有男宠我还不清楚，但他的儿子汉武帝的男宠仅以说出名字的计算就不止一两个，韩嫣、李延年（李延年的妹妹李夫人也深得武帝之心，这兄妹也是……），汉昭帝、汉宣帝自然也各自有着自己亲密的小伙伴，到了元、成、哀三帝，男宠之盛已经令人触目惊心。从上面这些例子中，你不难看出，除了汉景帝有待考证以外，其余的帝王，无论男女，都有内容“广博复杂”的私生活，甚至王室诸侯王内部劲爆的“伦理风化案”也屡出不绝。当然，这一点是到底从哪里继承的，还很不好说，不过看《楚辞》那种以香草美人自喻取媚于上的写法，似乎也不能说毫无关系。

总体而言，两汉是个很有意思的朝代，尤以西汉为明显。这个西汉帝国似乎是个杂交体，半秦半楚，其中还夹着一直盛行在齐、燕之地的阴阳方术。所以，当我们阅读历史的时候，切不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毕竟历史教课书上是不大写这种八卦的，尽管这些八卦确实是大汉社会的一部分。难怪章太炎先生在《国学讲义》中大发牢骚，说什么历史教科书是最“差劲”的书籍之一。“差劲”并不是说东西讲得不对，而是只讲它们愿意讲的一部分，其他的东西压根就不怎么提起。好在现在自由多了，我们可以看、可以说、可以感兴趣的东西也丰富许多，这是一件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