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天已经黑了。北方的寒冬总是带着煤灰味儿的，化学老师说那是二氧化硫。柳林村不算大，一眼望去，屋顶上都耸着煤炉的烟囱。
刘安把拉链拉到脖子处，搓了搓双手，然后缩着脖子往回走。路上他看到了来福，他正使劲蹬着人力三轮车往回走。三轮车上的煤剩了大半，看来他今天生意不太好。穿着件破棉袄同样黑乎乎，甚至连扣子都没有。
来福是外地人，听父亲说是从河南来的。在这里大约十几年了，最早的时候，他捡破烂，后来就改卖煤球了。捡破烂的时候他脏兮兮的，改行卖煤球以后，他的脸上总是黑黑的，和煤球一个色。后来人家就给他起了外号“煤球。”
来福买煤球还是很实在的。有一年冬天，来福卖煤球的时候，多算了父亲十块钱。当时彼此都没想起来，来福收了钱就回去了。晚上，父亲让我帮他算个账，他告诉我单价和重量以后，我对他说:一共40块。可是父亲却反问道:他收了我50了块啊？第二天早上，天空飘着雪花。父亲打开门，看到来福坐在三轮车上，裹着破棉袄，头发快被雪花染白了。看到父亲开了门，他一下子跳下车说“可抱歉，昨天多收了恁十块钱。我给你送来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乎乎的十块纸币，递给父亲。父亲有些惊讶，然后笑道:“你们河南还有好人啊？这十块钱我就不要了，你再给我称十块钱的煤球就行了。”来福说他算出来错账了以后，一宿没睡好。
当然，来福也有倒霉的时候。他蹬着三轮儿，载着煤球儿在柳林村的胡同里钻来钻去，别人冷得把手插兜里，可是这家伙却在出汗。零几年的时候，胡同里的狗是很多的。当来福经过的时候，就会引来一阵狗吠。旁边的人家就知道是卖煤球的人来了，缺煤球了，就开了门招呼他。
“煤球儿，你的煤球咋卖的？”
来福刚听见招呼，一回头。一条德牧冲了过来，龇牙咧嘴，凶神恶煞。瞅准了来福的右腿，就是一口。来福惊慌失措地从三轮上跌落到另一边，用手捂着被咬的部位，血液从他指间渗了出来，把他黑色的手指染成了红色。他从地上爬起来，没有叫出来一声。
“虎子，别闹，回来。”那狗主人气定神闲，把德牧招呼回去。这时候，狗的女主人也出来了。
“哎呦，臭外地的，臭死了，臭死了。赶紧滚远点儿！”那女人一脸鄙夷的表情，捂着口鼻。
“你家狗把俺咬了。”来福慢吞吞的说着，把右腿伸出来。
“你血口喷人，我家虎子怎么可能会咬人？再说了，你一个臭外地的，算人吗？”
那女人瞪着眼，那男人拉着脸。
“就是恁家狗咬的，他都看见了。”来福指了指那男人。
“我没看见啊！没看见！”那男人不承认。
“虎子！你咬他了吗？”那男人又指着狗问。
那狗望着他，沉默不语。
“你看，它不说话，就说明没有咬你。”那男人气定神闲地解释。
来福没有再说话，低着头。推着三轮车，踉踉跄跄地走了。
……
呼啸的北风裹着一句话传到他耳朵里:死狗，你再咬人，我就弄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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