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游绍兴,多是因为那些名人故居,我亦不例外。多年前,一看到高速公路两旁“跟着课本游绍兴”醒目广告,就知道绍兴快到了。师爷的点子就是不一般,旅游也要从娃娃抓起。每至假期,城中随处可见父母领着孩子游绍兴。眼下,即便是小学生多多少少都能讲出些绍兴的人和事来。来到绍兴,那怕是一条不起眼的深巷里弄,不期然,某位人家的台门府第赫然竖立,名字如雷贯耳,那些久违的主人公一下就出现在你的面前,自己都觉得好奇:原来这是你的家啊?!其实,不仅在此,绍兴来得多了,你自然就会感觉到绍兴那份厚重的底子。
绍兴城内有府山、蕺山和塔山。 三山鼎足而立,府山为首。登府山上飞翼楼,便到了城中的高处。绕楼阁五层,高者临绝顶,东北观蕺山,东南望塔山,大片民居多汇聚于三山,保存完整。


府山脚下有河缠绕,故名环山河。环山河东侧有宝珠桥,石桥古朴沧桑,跨河便是仓桥直街。仓桥直街街头有一块刻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优秀奖”字样的花岗岩石碑,石碑不起眼,稍不留意就从眼前划过。第一次到仓桥直街就是沿着这条线路走来。


仓桥直街民居多为清末民初建筑。商铺沿街,住家多隐于铺面之后,临河一侧。临水建筑设有沿廊,每家后院都有一个小河埠,两岸依依。不时有乌蓬船顺水而行,软语夹杂着水声一阵阵扑上河坎、埠头,环山河悠长而缠绵。直街不长,一色青石路面,约长二公里,走得快些也就二十分钟的行程。不曾料到,一路行行走走便和绍兴结下了不解之缘,身份也不再是游客了,来绍兴甚为频繁。到了绍兴我常去仓桥直街的民居转悠,看看那一屋一阁一室一厅,一梁一柱一门一窗,一砖一瓦一榫一卯,熟悉而又陌生,久违一般,似乎自己就在某个台门里生活过一般,么么欢喜。当然,身份不同,眼光也就各异。

绍兴人把类似于北京四合院、上海石库门的建筑叫做台门,台门一般是体面或大户人家的宅子。仓桥直街共有43个台门,可见当初的富足程度。查看了资料,其中113号台门是这条街中段最为典型的传统民居。好奇心促使我去寻找这座台门,想必那里一定有许多关于财富创造的传奇。


记得在一个阴雨天,顺着仓桥直街由北向南而行。雨天逛街的好处就是人少,这个时候可以不紧不慢仔细端详那些建筑,在我看来,有闲心走闲步看闲事也算是一件快事。我按门牌号前行,仔细寻找,可是没有料到,在街上走了两个来回,就是找不到113号。问了街上的居民,有说在北面的,有说在南面的,谁也说不清具体位置。这样的结果令我意外,在雨中站在街中不知向何处去。
站在陈桥驿史料陈列馆门前,正准备放弃寻找之际,一个转身,突然发现就在身后的石门右侧门槛上有用红油漆写的“113”字样,得来全不费功夫,凭直觉我敢肯定这就是我要找的台门!后来才弄清楚113号台门现为仓桥直街185号,“文革”期间名为红旗路113号。蓦然回首,仓桥直街亦不能独善其身,当年的大户人家早已放低身段,素面朝天。

台门坐东朝西,两层楼房,沿街墙面雪白,有别于其它民居。其实,每次到仓桥直街都是要经过这里的,现在想想,世间之事如若不是想要弄个清楚明白,再眼熟也形同陌路,人也同样,大抵如此。大门用铁皮包裹布满了铁钉, 已无光泽。迎面四扇实拼木门,屋内光线昏暗,入门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看清了右面墙壁的木牌说明,这才知道此处也叫冯家台门。右侧边门通道狭窄,廊道堆有杂物,眼见仪门上方刻有砖雕,再左拐,内院豁然开朗,楼房四合,别有洞天。楼房上层是木结构雕栏和窗户,下层也是木结构门窗,门窗皆装有玻璃,采光极佳。木质已经泛黑,门墙角落或挂或靠的物件极不协调,但仍掩饰不住曾经拥有过的那份雍容华贵。
往里,穿过左右两侧以厢房相接的通道,来到后院。一对夫妇正在在院中忙活。院子左右对称各三间矮房,院内杂乱,但很干净。见有来客,女士很热情,来看老屋啊?我连忙答道,大姐听说院中有两口井的?她用手指了对面,果然看到了一口井。另一口呢?已经埋了,在这边缸下。看到两只积满了雨水的缸。听说还有一个花池呢?也埋了。顺手指方向,一片零乱地上堆了些瓦砾,种了些蔬菜,还有一座鸡舍和两棵树。又问,大门上方刻有“颐庐”二字的匾额呢?早没有了!还想问个究竟,大姐转身进屋去了。时间不动声色,正在悄悄地吞噬着这座始建于1927年的老屋。值得庆幸的是这座近九十岁的老屋如今身体依然硬朗,还在为后人遮风挡雨。于我而言,有缘与老屋相会,是我的福气。


在中国,历史悠久而城址从未变动的城市只有两个:一个是苏 州,另一个就是绍兴。公元前490年,越国大夫范蠡受命“筑城立郭,分设里闾”,开创了绍兴建城历史。历史已经过去,仓桥直街依在。仓桥直街是绍兴的一段缩影,由此延展开来,东北可抵王羲之故宅、蔡元培故居、周恩来祖居;南与徐渭故居、鲁迅故居、秋瑾故居相近;北临范文澜故居。当年他们可能就是沿着这条街,与无数追求自己梦想的绍兴人一样,远走他乡,渐行渐远,他们可能不曾想到,如今家乡的故居还在,仍像113号台门一样与其它民居融为一体。绍兴的亲戚告诉我,不要看我们现在住在高楼大厦,怀念的还是老屋里头生活的辰光。绍兴人清楚,情感无所寄居,魂灵何以牵挂。









雨止,院中无声无息,一滴雨水从屋檐上跌落到院中的水缸,欲言又止,顷刻,水中老屋便化作片片碎影。不知为什么,就一个人呆立在那里,等待时间,等待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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