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米

中午，小米遇到了奇怪的事。

学校的中餐是由一个送餐公司送到每个班的，所有学生依次去取饭。每天都有大量的剩饭倒在一个桶里，几乎没有一个同学把米饭全部吃完。

由于昨晚没睡好，胃口差，小米今天剩的饭更多，几乎只吃了两口，一盒子饭就朝桶里倒了下去。

她听见桶里突然发出了嘁嘁喳喳的声音。

“她又糟蹋我们了！”

“那么多的生命！都毁了！”

“呜呜！”

小米直愣愣地捧着饭盒站在桶面前。

其他同学好像听不见米说的话，只顾哗啦啦地倒饭。

小米问阳阳：“你听到了吗？”

阳阳摇头。

没有一个同学听见。真奇怪了。小米一天都有点魂不守舍。

晚上小米在厨房淘米的时候，拣出一粒谷子，就是没有脱壳的米，她顺手把它扔进垃圾筒。妈妈说了，谷子不能吃。

晚上上床以后，她在静静的夜里听到轻轻的哭泣声。

“不要让我这样肮脏地死去，我还有生命……”

一个女孩的哭声！小米吓得汗毛倒竖。

声音不可能是邻居家发出来的，倒有些像正午听到的那个声音。

小米悄悄地起床寻找了好久，最后在厨房的垃圾筒里找到了哭泣的那粒米。

“请你救救我！我还有生命，我不愿意被塑料袋包裹着霉烂掉。”她说。

她的声音真好听。

“可是——你已经不能吃了……”小米虽然同情她，还是有些犹豫。

“我本来就不愿意被吃掉，我的生命和你的一样啊！”那粒米——穿着外衣的米说。“明天垃圾就要被倒掉，我将在塑料袋里腐烂，100年都不能接触空气和泥土。救救我！”

“要怎么救你呢？”小米问。

“带我到有泥土的地方去，把我埋在泥土里。”好听的声音说。

“泥土？”小米四下望望。“花盆可以吗？”

“不，是一大片真正的土地。”

“啊？那得跑到乡下去，我可没法去。”

小米转身回房间。虽然她是一个成绩很好的女孩，可这粒米连一分钱也不值，扔进下水道、当垃圾处理、怎么都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她回到床上时，听见那粒谷子又开始哭泣。可是自己还要赶紧睡觉哪，马上就要中考了，明天虽然是周末，也要做作业哪，补课哪，管不了那么多了。

可是小米早上从噩梦中醒来时，还是在想那一粒米。

她穿好衣服，走进厨房，从垃圾筒里拿起那粒米。

小米说：“我送你回家。”

这时，厨房里突然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哭泣声，简直像交响乐，小米吓得差点尖叫起来。

“我们都有生命！我们不愿意生下来就给你们吃掉的！救救我！”

小米终于明白了，是土豆、核桃、红豆黄豆还有葱、姜、蒜和一丛油菜在大呼小叫。

“我好容易长出一根嫩芽，就被你们掐下来吃了，呜呜！”葱气愤地说。

“我全部生命都准备发芽了，就活活地进了垃圾筒！”姜也在哭泣。

“还有我！”一个烂了一点的土豆在他旁边叫道。

“我们想回到有泥土和空气的地方！”黄豆红豆和其他豆子在塑料包装袋里说。

小米也快要哭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吃你们的，可是不吃饭我没有办法活呀！”

“为了生存而吃没有关系，我们从来不怪罪任何动物。可不尊重生命的浪费，我们很痛苦。看看，垃圾筒里还有多少生命！”植物们叫道。

小米心惊胆战地把垃圾筒里的那一粒米、半块姜、一个土豆拣出来，正准备装进塑料袋，那粒米叫起来：“我们不要塑料袋！它是摧毁生命的杀手！”

小米找了一个纸袋把他们装好。这是一个星期天，爸爸出门了，妈妈出门前跟小米说：“把垃圾倒了，啊？”

小米答应着，拎着纸袋和垃圾下楼。然后她拿出自己的压岁钱，打了一辆车。

小米记得离城不远的团结乡就有大片的农田，爸爸妈妈带她到那里玩过。

开出租车的叔叔很奇怪地看看小米，不过还是把她拉到了目的地。

当一大片农田出现的时候，纸袋里的生命都欢呼起来。

“耶！回家了！”

“又闻见泥土的味道了！”

小米知道叔叔听不见。没有人会注意到植物也有生命，会说话。

她选了一片偏僻的农田下车，叔叔把车开走了。

田的旁边是一条小溪，小米细心地挖了一个坑，把那粒米埋进去。然后又把其他的植物也分别埋好。

那粒米满意地叹了口气，在泥土里对小米说：“谢谢，你来我们家作客吧。”

“我愿意，可是怎么进去……”

小米还没说完就大叫一声，她被一股力量拉进了土地里！

现在，她真的在一粒米家里做客了！

“你叫我米儿吧。”那粒米礼貌地说。

她现在容光焕发，不停地从泥土里吸着水和有机物。

“哇，现在你长得好大！”

小米好奇地摸摸米儿的身体。现在小米自己跟她差不多大。

“啊，你变得很软，很充盈。”

“是啊，我在拼命地工作，生活，跟动物一样。不过动物有睡觉的时候，我们几乎不睡的，白天黑夜都在吸取水分和养分。你进来看看吧。”米儿说。

小米走进她的身体。真的，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拼命工作呢。

她的身体外长出了细细的绒毛一样的根须，每一根小小的根须都负责吸收，然后到身体里汇聚成巨大的管道。水分和养分在这些管道里哗哗地流着，整个身体就像一所巨大的忙碌的工厂——生命原来就是这样生生不息啊！

“你的身体真了不起！这些软软的蛋白质是哪里来的？”小米啧啧赞叹。

“是妈妈早就准备好的，我们生下来就有充足的蛋白质，妈妈给我们积聚了足够的生命力就死去了，而我们的生命在身体里静静地积蓄力量，一旦有适当的条件——土壤和空气，生命就会延续下去。”米儿得意地说。

“你们的妈妈真了不起。”小米想起自己和同学，如果没有妈妈的照顾是不行的，米的生命力真强啊。

“我们的一生就是准备着一件大事——发芽，生长，长成新的生命。可是我们只有少数的幸运儿可以发芽生长。”米儿说。

“为什么？”小米还傻傻地问。

“大多数给你们吃了，用我们的生命维持你们的生命啊！”

小米低下了头。

 “我们的妈妈的妈妈的妈妈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少代了，反正很久以前，那时候，人们收获之后，吃我们之前都要祭祀，要对我们说：谢谢你们用自己的身体给我们维持生命。他们那时候还知道我们是生命。”

米儿一边说，一边更加奋力地工作着，全身颤动着，小米看到，胚芽已经形成——带着鲜嫩的绿色的魅力胚芽。

“我不怕死亡，死亡意味着有生命从我的身上又获得了生命，所以前天，我在你家厨房，我愿意给你我的小小的生命。可是，我连这个都没有得到。而且死去之后，我们好多兄弟姐妹都被活活倒进泔水桶了。很少有人愿意尊重我们的生命，他们甚至不知道我们是生命。”

小米的眼泪哗啦哗啦地流下来。

“好了，明天我就可以发芽了，我已经耽误了太久的时间。你睡一会儿吧，今晚还有好多艰巨的工作要做。”

小米的眼泪挂在脸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金黄色的阳光已经照在小米身上。

“啊，你出来了！出来了！”小米跳起来。

是的，米儿已经发芽了，绿绿的芽露出了地面！小米就睡在她的芽上面。

“阳光，真好。”米儿低低地回答，幸福地沐浴在阳光里。看得出来，她很累，冲破泥土要多大的力量啊——而她才是一个孩子，一个小小的孩子。

“你休息一会儿吧！米儿。”小米心疼地说。

“不，现在有阳光了，我的工作更繁重了。”她说，示意小米看她的绿叶。

绿叶在阳光下飞快地从根部输送水，合成叶绿素，然后把阳光和水的能量转化到自己的身体里去，于是营养一点一点聚集，生命一天一天长大。

“真了不起！”小米赞叹。“有阳光就能自己创造营养，我们可做不到！”

“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是靠我们这样勤奋的工作生存的。”米儿骄傲地说。

“所有的生命？”小米想了想，“动物也是吗？”

“是啊，食草动物吃我们，生命就被转移到它们身上了；食肉动物再吃它们，生命又被转移到食肉动物身上。你们也一样。”她回答。

小米觉得人类没有她们那么好：“唉，我们得吃其他生命。植物，动物的生命都转移到我们身上了。”

“你去看看邻居们吧，他们也在拼命工作呢。”米儿转移了话题，她真是善解人意。

小米于是到姜那里串门，姜礼貌地谢了她，给她看自己庞大的嫩芽；小米又到土豆那里拜访，土豆的生命力更强盛，已经在准备开花了呢。他们都把生命分给了小米一点，小米现在是这么小，一点点叶子就足够生活了。

小米越来越喜爱米儿，喜爱所有的植物。他们的生命力的那么的强，他们的身体是那么的神秘有趣，他们每天忙忙碌碌，勤奋工作，晚上阳光引退后，才开始一天的休闲时光。

“啊，不用再吸收二氧化碳造氧气了，现在尽情地呼吸吧！呼吸，真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事！”栎树感叹。

“最近你又写了什么诗？”野生蒲公英问土豆。

“是一首忧伤的诗：养活了世界上所有的生命，却被生命们践踏。最为悲惨的是：孩子们已经不知道，我们也是和他们一样的生命！”土豆吟唱。

“太颓废了，我们还是积极乐观些吧。世界上还有很多爱我们的人。”姜说。

“是的，小米救了我们，给了我们生命。”那粒米说。

“我爱小米！”油菜花也来凑热闹。

小米在栎树叶子上兴奋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这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

这时，一个巨大的影子遮住了夕阳的光，一阵可怕的沉重脚步声传来——一个人走过来了！

“米儿！”小米尖叫。

一阵植物的哭泣声。小米也从栎树上掉下来了——那个巨人可以随意摘树叶。

还好，小米现在跟蚂蚁一样摔不死。

小米顾不得自己摔得生疼的胳膊，赶紧冲到米儿身边。

米儿在流泪，幸运的是，她还没有死，只是四分之一的茎被踩坏了。

而蒲公英完全结束了生命——先被踏了一脚，又被那个人摘下来扔了。

小米没时间为蒲公英哭泣，她赶紧帮助米儿疗伤。

那些踩坏了的茎叶流着绿色的血。

除了血液的颜色不一样，植物我我们没有什么两样。小米一边帮米儿包扎伤口边想。只是我们听不见他们的哭声罢了。

还好，之后偶尔来到的人都没有再伤害到米儿，只是土豆正在开的花被摘去了，根也被拔了出来，他死了。

米儿很快恢复了健康，忙于生长。小米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看到米儿的颜色渐渐从嫩绿转为深绿，又从深绿转为黄色了，她身体里的水分也越来越少。

小米知道她已经当妈妈了，她把所有的生命都给了孩子，她很疲惫。小米曾经爬到米儿的顶上去看她的孩子，他们都很健康饱满，顶端有一点黄色的芯，但米儿却越来越消瘦。

那天早上，孩子们还在熟睡，米儿悄悄地对小米说：“你该回去了。你回去以后，等着我。我总有一天会回来，把生命还给你的。”

小米摇头：“不要，我不要看到你死去。”

“可是我终究会死去的，任何生命都是这样。我得把生命传递给别人，这样我的生命也就延续下去了。”她轻轻地说。“我永远记得你这个朋友。”

小米又流泪了。“我想在这儿陪你。”

“有你这个朋友我已经很满足了。所有的植物都这样想。你去吧。”米儿轻轻地叹息。

小米还在摇头，栎树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然后小米就看到收割机开过来了，一片稻谷的哭泣声。收割机冷冰冰的钢铁刷拉拉底在瞬间结束了那么多的生命，可没有一声问候，更别说葬礼。小米看见了收割机冷硬的身体，她来不及大叫，就像来的时候那样，回到了自己家的厨房。

妈妈诧异地问：“倒垃圾怎么这么半天？”

小米默默地放下垃圾筒，走进自己的房间。

很久以后，小米已经上大学了。

有一天她在食堂吃饭，照例拿起“米也是生命，请爱惜”的小旗子，提醒所有的人爱惜植物的生命。小米是每天食堂的义务宣传员，经常要等到大家吃得差不多她才去吃饭。

任师傅给她添了一小勺饭：“姑娘，多吃点！累了吧？唉，这个学校里我还没有见过你这么好的孩子！”

小米笑笑。

她坐下来的时候，另一个义务宣传员西瑞也端了饭碗坐在她旁边。

小米照例在吃饭前闭上眼睛，轻轻地念了几句。

“你信基督教吗？要感谢上帝赐给我们食物？”西瑞问。

小米说：“不是感谢上帝，是感谢米。她用身体给我们食物。”

西瑞想了一想，点了点头。

这时，小米在自己的饭碗里看到了几粒米，虽然有那么多米粒，她还是认出了这是米儿的孩子——顶端有一点黄色的芯。

米儿终于把生命还给了她。

这个奇妙的生命链在这一瞬间合上了。